李仙洲很清楚,這一次徐州方向發來的命令,事實上是有一定冒險成分的。
放棄既定的防禦部署,繼續向南深入,意味著側翼更加暴露。
可這種時候,作為軍人,他還能做什麼呢?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更何況,如果說這一次他們能夠通過冒險取得勝利的話。
那便能夠給予魯西南方向的大批解放軍以重創。
到時候,再集中兵力,對濟南、泰安,還有濱州方向的華東野戰軍發動猛攻。
必然可以取得整個山東戰場的勝利。
這些想法在李仙洲的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放下電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當天中午,李仙洲就乘坐汽車,從指揮部出發,前往萊蕪。
汽車是一輛美式吉普,帆布頂棚,在土路上顛簸著。
他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目光望著窗外後退的田野,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要去萊蕪,同自己的主力部隊會合。
只不過,他不會想到,這是自己作為國軍將領最後一次和王耀武碰面了。
下一次再碰面,便是在功德林。
那座戰犯管理所的高牆之內。
而在山東野戰軍和華中野戰軍的聯合指揮部中,氣氛則完全不同。
指揮部設在魯西南一個隱蔽的山村里,屋頂上蓋著厚厚的茅草。
屋子裡光線昏暗,牆上掛著地圖,桌上堆著電報。
粟副司令站在地圖前面,看著上面所標記的區域,臉上帶著欣慰的神色。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萊蕪的位置停了一下。
「平安同志那邊已經發來電報,明確表示會抽調一個縱隊的兵力,切斷李仙洲集團的退路。」
「這一次作戰,應該有九成的把握了。」
粟副司令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透著一種沉穩的信心。
在一旁的陳總司令,正坐在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根香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
然後,他淡然一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有林平安的部隊在,那我覺得,十成之數。」
陳總司令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很確定的事情。
他對林平安的信任,是經過戰火檢驗的。
粟副司令聽了,呵呵一笑,搖了搖頭。
「你對平安同志,倒是自信得很吶。」
「不過,他的遼東野戰軍,倒也有這樣的資本和實力。」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到地圖上。
「這一次,只要把萊蕪方向的戰鬥打好。」
「那整個山東地區的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粟副司令說完,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期待。
此時,兩人還不知道,林平安的胃口顯然更大。
他要吃掉的可不只是一個李仙洲集團。
而是王耀武所部在章丘以及淄川地區的主力部隊。
十幾萬人,幾個軍,全部都要吞下去。
那個計劃,比他們想像的更加大膽,也更加兇狠。
窗外的天色已經黑透了,山村里安靜得只剩下蟲鳴聲。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像是遠方的悶雷。
粟副司令又看了一眼地圖,然後轉過身,走到桌前,端起了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他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感受著杯壁的涼意。
山裡的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焰微微晃動。
牆上那些地圖上的箭頭,在光影中像是在緩緩移動。
萊蕪城中,李仙洲站在那張鋪展開的軍用地圖前。
煤油燈的光芒在桌面上搖曳,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地圖上被標記出來的紅色區域,像一片正在蔓延的血跡,無聲地吞噬著藍色的防線。
他的目光在這些標記上停留了很久,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在他的身後,集團軍參謀長低聲說道:「在我軍側翼,發現了小股共軍活動的痕跡。」
參謀長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李仙洲沒有任何意外,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這裡已經進入到共軍長時間活動的區域了,有他們活動的痕跡並不奇怪。」
他頓了頓,終於把目光從地圖上收了回來,轉過身看著參謀長。
「最讓人擔心的是,連他們在什麼地方都無法找到。」
李仙洲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老兵的沉穩,但也透著一絲隱隱的不安。
參謀長呵呵一笑,臉上的表情輕鬆了許多。
「這倒也是。」
他伸手指了指地圖上南面的那片區域。
「我看,不如讓整編四十六師繼續向前推進吧。」
「在這片區域的共軍人數,似乎並不太多。」
參謀長的判斷來自於偵察兵的報告,那些報告上說,南面只有零星的小股部隊在活動。
李仙洲點了點頭,沒有再猶豫。
「好,讓他們連夜開拔。」
「繼續向南面推進,壓縮共軍的生存空間。」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像是在驅趕一群看不見的獵物。
此刻的李仙洲還不知道,趁著黑夜的掩護,山東野戰軍以及華中野戰軍的多個縱隊已經開始從側翼迂迴。
那些隊伍在群山之間穿行,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像一條條沉默的蛇。
而他們這一次發現的小股部隊,事實上是解放軍派遣出去的先頭偵察部隊。
那些偵察兵故意暴露自己,就是為了吸引國軍的注意力,讓李仙洲誤以為南面的兵力空虛。
真正的拳頭,正從兩側悄悄攥緊。
夜色越來越深,山裡的風帶著初冬的寒意,從谷口灌進來。
李仙洲的指揮部設在萊蕪城中的一座舊宅院裡,院牆很高,大門緊閉。
屋子裡,參謀們圍在地圖前,用尺子和鉛筆測算著各部隊的行軍距離和時間。
發電報的聲音滴滴答答地響著,像是一顆不安分的心臟。
伴隨著黎明逐漸到來,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
多支野戰縱隊也已經迂迴到了李仙洲所部的側翼。
戰士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披著枯草和樹枝編織的偽裝網,等待著進攻的命令。
而整編四十六師,也在其師長韓練成的帶領下,繼續向南面推進。
他們的行軍序列拉得很長,步兵走在中間,炮兵和輜重走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