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武放下電話聽筒，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
紅藍兩色的箭頭交錯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裡是前線，哪裡是後方。
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幾個月前，這裡還是固若金湯的防線。
現在，一切都像沙子做的一樣，風一吹就散了。
韓練成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王耀武的下一步命令。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在等一個結果。
等王耀武到底是選擇撤退，還是選擇堅守。
如果選擇堅守，那一切都好辦。
如果選擇撤退，他就必須想辦法拖延時間，或者暗中通知對面的部隊加速進攻。
炮聲又一次傳來，比剛才更近了。
王耀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那是他最後的防線。
畫完之後，他把鉛筆扔到桌上，閉上眼睛。
「告訴外圍的部隊，收縮防線。」
「把所有能用的兵力都集中到城郊。」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韓練成聽到這句話，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立正敬禮，轉身走出了指揮部。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王耀武一眼。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名將，此刻佝僂著背，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韓練成轉過頭，快步走向發報室。
他要給徐州那邊回電。
但他也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怎麼把這個消息更及時地送到對面的遼東野戰軍那裡。
事實上，王耀武所幻想的拖延時間，根本就不切實際。
他站在指揮部的地圖前，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只要能把兵力收縮回來，在城郊形成密集的火力網，或許能擋住那些坦克。
這個想法倒是沒錯。
集中兵力，增加火力密度，確實可以遲滯裝甲部隊的快速突進。
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這個戰術本身，而在於他手中還有多少可以調動的兵力。
高密那邊，被圍困的國軍部隊已經好幾天沒有收到補給了。
膠州方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那些部隊不是不想跑出來，而是根本跑不出來。
他們每一次嘗試突圍，都會被解放軍的偵察兵提前發現。
那些偵察兵像黑夜裡的幽靈一樣，潛伏在公路兩側的溝渠和灌木叢中。
一旦發現國軍有集結或者移動的跡象，他們就會立刻通過電台呼叫後方的裝甲部隊。
隨後，大批的裝甲車和坦克就會從不同的方向衝殺而來。
引擎的轟鳴聲在幾里地外就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國軍士兵聽到這個聲音，臉色往往一下子就白了。
但這一次，解放軍的裝甲車上還多了一樣東西。
除了用於殺傷的火炮和輕重機槍之外，每一輛裝甲車和坦克的炮塔旁邊，都固定著一個大喇叭。
那些大喇叭是黑色的，鐵皮做的，看起來有些粗糙。
但它的威力，在某些時候，反倒比火炮和子彈來得更加直接。
喇叭里傳出的聲音，是事先錄好的一段喊話。
「交槍不殺！交槍不殺！」
聲音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在空曠的田野上，這個聲音能傳出去很遠。
有時候，坦克還沒有開到跟前，喇叭聲就已經先到了。
許多國軍部隊原本還打算抵抗。
他們趴在戰壕里，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但當他們聽到那些大喇叭不斷重複的喊聲，再抬起頭看看那些轟隆隆逼近的鋼鐵巨獸，心裡那點抵抗的念頭就慢慢消散了。
坦克的履帶碾過泥土，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炮管黑洞洞地指著前方，隨時都可能噴出火焰。
那些國軍士兵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有勇氣先開槍。
因為他們知道，開槍之後，坦克的炮彈就會落下來。
到那時候，整個陣地都會被掀翻。
於是，一個接一個的國軍士兵放下了槍。
他們把手舉過頭頂，從戰壕里爬了出來。
有的還主動把槍栓拆下來丟在地上，表示自己徹底放棄了抵抗。
帶隊的軍官也沒有阻攔，因為他們自己也不想死。
王耀武在指揮部裡面等了大半天。
他希望能有一些殘兵敗將跑回來，填補城防的缺口。
可是等了半天，並沒有等到多少援兵回歸。
他等到的，是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
先是高密那邊的部隊全軍覆沒。
接著是膠州方向的突圍部隊被全部截住。
然後，就是外圍陣地被解放軍的裝甲部隊突破的消息。
一個參謀跑進來報告的時候，聲音都是發抖的。
「報告軍座，城東的第三道防線已經被敵人坦克突破了。」
王耀武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愣了好幾秒鐘，才緩緩轉過身。
總算是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徐州綏靖公署那邊發來的命令，都是不切實際的。
什麼再堅守兩三天，什麼援兵很快就到，統統都是蠢豬一樣的命令！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別說是再堅守兩三天了，他現在連今天晚上都扛不住。
外面的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顫抖。
那些坦克的履帶，恐怕已經碾過了城外最後一道防線。
就在這個時候，韓練成快步跑了進來。
他的軍靴踩在水門汀的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腳步聲。
「報告，軍座！」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敵軍的裝甲部隊已經開始入城了。」
王耀武猛地抬起頭。
「現在前線正在組織防禦，但是他們的推進速度很快。」
韓練成咽了一口唾沫，接著說：「而且我們有很多部隊，士氣已經崩潰了。」
王耀武聽完這句話，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龍城的第五裝甲師呢？」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怎麼沒有出去迎戰？」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窗外那個方向。
「他們的坦克呢？他們的炮呢？都死到哪裡去了？」
韓練成一時語塞。
張了張嘴，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表情。
「報告，您忘記了，龍城已經被解職了。」
王耀武一愣。
他確實忘了。
這還是委座親自下的命令，把龍城撤了職。
第五裝甲師現在群龍無首，連個能指揮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