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應湘抱著手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當天夜裡就沒合眼。
天亮的時候,他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工程進度表,旁邊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芯火計劃,正式動工。
廠址定在城東三十里的花崗岩山體。
烏·索萬納親自帶隊勘探過,那座山通體是整塊的深成岩,岩層厚度超過兩百米,天然防炸。
山腳下的空地上,上百台重型工程機械排開陣勢。
挖掘機、鑿岩台車、自卸卡車,全是之前新城建設時期買來的二手貨,新城建設告一段落後閒置。
現在這些設備又重新忙碌起來。
爆破聲從早響到晚。
一車一車的碎石從山腹里運出來,倒進海邊的填海區。
烏·索萬納戴著藤編安全帽,守在坑道口,手裡拿著對講機,吼得嗓子冒煙。
「三號工作面,進尺再壓一壓!
超挖兩公分,後面的襯砌就全廢了!」
坑道深處,工人三班倒。
風鑽的噪音震得人耳膜發麻,岩粉混著汗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顧應湘的要求苛刻到變態。
主洞室淨高十八米,跨度三十米,四壁先做噴射混凝土,再襯鋼筋混凝土,最後還要做隔震層和恆溫恆濕系統。
所有的風管、水管、電纜全走預埋管廊,一根明線不許外露。
「這是無塵車間,不是防空洞。」
顧應湘對著施工員拍桌子。
「晶圓廠里落一粒灰,一片晶圓就報廢。
你們給我記住,這地方將來比手術室還乾淨。」
山洞掏到第三層的時候,海外的動作已經全面鋪開。
龍騰集團註冊在海外的幾十家空殼公司,在同一周內動了起來。
開曼群島的獵頭公司、瑞士的諮詢事務所、香江的人才中介,三張網撒向同一個方向。
目標名單是顧應湘親手擬的。
矽谷仙同半導體的光刻工藝組。
摩羅羅拉的擴散爐團隊。
西德卡爾蔡斯的光學物鏡部門。
還有兩家扶桑企業的精密工具機工程師。
報價單只有一行字。
現有年薪,乘以五,簽約另付一筆安家費,金額等於三年工資。
第一批收到邀約的工程師大半以為是騙局。
仙同半導體的一名工藝主管拿著獵頭遞來的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婆羅洲?那是雨林吧?你們要在猴子中間建晶圓廠?」
獵頭只回了一句話。
「簽約先付一半安家費,美金現鈔。」
五倍年薪。
這個數字砸下來,矽谷的房貸、孩子的學費、妻子的牙醫帳單,全都成了可以解決的問題。
心動的人不少。
可真到打包行李那一步,又都猶豫了。
「東南亞?華人的地盤?
報紙上說那裡天天打仗,游擊隊的飛彈把印尼艦隊都炸沉了。」
「去了那種地方,護照一收人就回不來了。」
刻板印象這東西往往比合同條款更讓人相信。
顧應湘把情況報給林超。
林超聽完,說道。
「誘惑還是不夠。」
三天後,新的招募方案出爐。
每一份合同後面,附了一沓照片和一份附件。
照片上是一片臨海的新社區。
獨棟別墅,紅瓦白牆,帶泳池和車庫,草坪修得整整齊齊,規格完全對標加州帕洛阿爾托的富人區。
社區中心有一所國際學校,校長是從香江英國國際學校挖來的,教材全英文,教師全持證。
附件是一份安保承諾書。
龍騰集團下屬的龍盾安保,為每一位外籍專家及其家屬提供全天候護衛。
住宅區封閉式管理,圍牆、電網、武裝崗哨,出入車輛全部登記。
家屬出行,隨行護衛。
「我把這些人從仙同和蔡斯挖來,不是請他們來雨林里吃苦的。」
林超電話里對獵頭公司的人說。
「告訴他們,在坤甸,可以過得比在矽谷舒服。
人身安全也有保障。」
重賞之下總是會有勇夫願意嘗試的。
第一批動心的是那些在歐美大廠撞了天花板的工程師。
仙同有個幹了十四年的光學組華人裔工程師,職位卡在資深工程師,再往上管理層清一色是白人。
蔡斯那邊,一個東德出身的物鏡裝配技師,手藝是全廠第一,因為出身問題連核心車間的出入權限都拿不到。
獵頭找上門的時候,這些人連價都沒還。
他們以休假、探親的名義,陸續買了飛往香江的機票。
行程拆成幾段,香江落地後換船,轉道婆羅洲。
每個人的檔案、家屬名單、行程單,全都匯總到阿文手裡,由專人對接。
另一條線上顧應湘也沒閒著。
他託了香大、香江理工,還有星島、檳城幾所高校里的老關係,悄悄篩人。
物理系、材料系、應用化學系的應屆華人畢業生,成績單前百分之五,三代家世清白,本人通過兩輪面試加一輪政審。
三個月,篩出來兩百一十七個。
這批年輕人不知道具體去做什麼,只知道簽了保密協議,年薪是香江同行的三倍,工作地點保密。
他們將被送進新城的培訓班,從光刻原理開始學起。
芯火計劃的基石得是自己人。
這個道理,顧應湘懂。
可網撒得太大總有出紕漏的時候。
幾十家空殼公司同時向矽谷匯款,幾十名半導體工程師在兩個月內先後請假、辭職、出境,航線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這種異常瞞得過海關,瞞不過專門盯這個的機構。
蘭利,CIA商業間諜部門的一間辦公室里,一名分析員把兩張報表釘在一起。
左邊是仙同和摩羅羅拉近半年的人才流失名單,右邊是海關的出境記錄。
重合的名字二十九個。
報告一級一級遞上去。
批回來的文件上批示:
涉及巴統協定管制技術,移交聯邦調查局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