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
百官列隊,鴉雀無聲。
那句「一個時辰內,未至殿前候召者,立斬」,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的脖子上。
沒人敢遲到,也沒人敢交頭接耳。
長孫無忌站在文臣之首,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身後的太子李承乾,臉色發白,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群臣都在猜測,這陣仗,怕是和那個反賊孫寒脫不了干係。
可誰也想不明白,皇帝陛下才剛回京,為何會用如此雷霆的手段。
沉重的腳步聲從殿後傳來,每一下都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李世民身著玄色龍袍,一步步走上御階,坐上那張龍椅。
他只是坐在那裡,俯瞰著滿朝文武,大多數都是盤根錯節的世家子弟。
李世民的心底,泛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大唐,需要一場刮骨療毒。
「臣,魏徵,有罪!」
諫議大夫魏徵出列,俯身下拜。
「陛下以萬金之軀,親赴吐蕃險地,身邊僅帶寥寥數人,此乃置江山社稷於不顧。」
「臣身為諫議大夫,未能死諫勸阻,此為臣之失職,請陛下降罪!」
話音落下,大殿內愈發死寂。
所有人都為魏徵捏了一把汗。
這是魏徵的風格,名為請罪,實為指責。
按照以往的劇本,龍顏大怒是免不了的。
長孫無忌的嘴角,甚至牽起若有若無的冷笑,等著看好戲。
李世民看著階下的魏徵。
他沒有發怒。
「退下吧。」
就這麼完了?
魏徵自己都愣住了。
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懵了。
皇帝陛下從吐蕃回來一趟,這是……轉性了?
長孫無忌臉上的那點笑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不安。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房玄齡。」李世民再次開口。
「臣在。」
房玄齡自隊列中走出,神情肅穆。
「把你我君臣二人,在吐蕃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說給諸位愛卿聽聽。」
「一字,都不可遺漏。」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衝著龍椅上的李世民躬身一拜,然後轉向了滿朝文武。
「遵旨。」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陛下與臣,微服簡從,化作大唐特使,進入了孫寒所占據的吐蕃之地。」
「那裡,如今已不叫吐蕃。」
「孫寒,自立國號為『孫』。」
「大孫。」
殿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反賊建國,這已是潑天的大罪。
「我等見到了孫寒。」房玄齡繼續說道,「在一個掛滿了地圖的房間裡。」
「那地圖,臣從未見過。」
「上面不止有我大唐,不止有吐蕃、突厥、吐谷渾。」
「還有更西邊的波斯,更南邊的天竺,甚至……還有一片我們聞所未聞的大陸。」
「孫寒指著那張圖說,他的目標,是這整片大地。」
瘋子!
這是殿內所有官員心裡共同的想法。
「他向我等展示了他的實力。」
房玄齡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頡利可汗率三十萬突厥鐵騎,兵分三路,來勢洶洶,欲與孫寒決戰。」
「孫寒只用了三天。」
「三天時間,三十萬大軍,灰飛煙滅。」
「頡利可汗,被生擒。」
「什麼?!」
「這絕無可能!」
「房相,你莫不是在說書?」
三天,擊潰三十萬突厥鐵騎?這是神話嗎?頡利可汗那是何等人物,怎麼可能被一個黃口小兒生擒?
長孫無忌的瞳孔猛地一縮。
「肅靜!」
殿前的內侍用盡力氣嘶吼。
李世民冷冷地看著殿下失態的百官,一言不發。
房玄齡等眾人稍稍安靜,才繼續開口。
「一同被擒的,還有吐谷渾可汗,伏允。」
「如今,整個吐谷渾,連同河西走廊殘存的數萬隋軍舊部,已盡數歸順大孫。」
這意味著,孫寒的勢力,已經從高原延伸到了大唐的側翼。
「他做這一切,並非只靠武力。」
房玄齡的聲音里,帶上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他洞悉人心,善用權謀。」
「他利用我大唐與突厥的矛盾,利用吐谷渾的搖擺不定,甚至利用了陛下與臣的出現。」
「所有勢力,所有人心,都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
「我與陛下,亦在他的算計之中,一步步,看著他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這場敘述,從清晨開始。
太陽升起,又緩緩西斜。
宮人送來的午膳,無人動筷。
房玄齡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洪亮,到後來的沙啞。
他將那短短數日的經歷,掰開了,揉碎了,一點點地鋪陳在所有人的面前。
整整五個時辰。
當房玄齡說完最後一個字,躬身退回隊列時。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個匪夷所思的故事裡。
那不是戰爭,那是一場降維打擊。
那個叫孫寒的年輕人,不是一個反賊,更像是一個……妖孽。
「荒謬!荒謬至極!」
一名御史大夫顫抖著手指著房玄齡,「房相,你定是被那反賊妖術所惑!此等人物,此等算計,豈是凡人能有?此乃多智近妖!」
「沒錯!世間絕不可能有這樣的人!」
不少官員搖頭附和,他們寧願相信這是個謊言,也不願接受這個可怕的現實。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比殿外的天空還要陰沉。
別人可以不信,他不能不信。
因為那個妖孽,就是他親手逼出長安的。
他本以為自己是棋手,想把孫寒這枚不聽話的棋子逐出棋盤。
現在才發覺。
人家早就掀了桌子,並且告訴你,他要的,是整個天下。
一種徹骨的寒意,從長孫無忌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妖言惑眾!」
「房相,你糊塗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顫顫巍巍地走出隊列,指著房玄齡的鼻子。
「三天,三十萬大軍灰飛煙滅?這是人能做到的事?分明是那反賊使了什麼障眼法,什麼妖術!」
「對!定是妖術!」
「請陛下降旨,誅殺此等妖人,以正視聽!」
群臣激憤,矛頭從那虛無縹緲的孫寒,轉向了近在咫尺的房玄齡。
仿佛只要否定了房玄齡的話,那個叫孫寒的年輕人,就還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寒門士子。
那個所謂的「大孫」,也只是個笑話。
長孫無忌緊閉著嘴,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但他不敢承認,也不能承認。
承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一手造成了如今的彌天大禍。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