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下御階,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他倚為國之棟樑的臣子。
看著他們驚慌失措,自欺欺人的醜態。
「房玄齡所說的每一個字。」
李世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慌。
「都是朕,親眼所見。」
「朕也曾以為是妖術。」
他自嘲地笑了笑。
「朕甚至親眼看著他,將頡利可汗的頭顱,像踩一顆爛西瓜一樣踩在腳下。」
「你們說他多智近妖?」
李世民向前探了探身子。
「朕告訴你們,他不是近妖,他就是個妖孽!」
「一個我們親手逼出來的妖孽!」
轟!
皇帝,親口承認了。
承認了那個反賊的強大,承認了他的無可匹敵。
更承認了,這一切的源頭,就在這朝堂之上。
長孫無忌的身體晃了晃,若不是身後的李承乾扶了一把,他恐怕就要癱倒在地。
「朕今日召你們來,不是聽你們在此爭辯真假。」
李世民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而是要告訴你們,大唐,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從今日起,朕要推行新政。」
「吏治、軍制、農桑、鹽鐵。」
「大唐上下,所有的一切,都要改。」
「凡是孫寒用過的,證明是有效的,我們不僅要學,還要比他做得更好!」
「不可!」
一名崔氏的御史大夫搶先出列,痛心疾首。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變啊!」
「我大唐國泰民安,四海昇平,何須改革?此舉必然動搖國本,令天下不穩啊!」
「正是!陛下三思!」
「曲轅犁與精鹽之法,已讓我大唐府庫充盈,百姓富足,再改,就是多此一舉!」
一名王氏的官員跟著附和。
他們口中說著國本,心裡想的卻是自家的生意。
曲轅犁和精鹽的技術,如今都牢牢攥在他們這些世家手裡,日進斗金。
一旦朝廷全面推行,甚至收歸國有,那斷掉的,可是他們的命根子。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這一次,不只是幾個人,而是超過半數的官員,都站出來表示反對。
他們寧願面對一個強大的外敵,也不願自己碗裡的肉被分走一塊。
李世民冷冷地看著他們。
看著這些人的嘴臉,他忽然笑了。
笑聲里,滿是悲涼與憤怒。
「國泰民安?」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龍靴踩在玉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下,都敲在臣子的心上。
「貞觀元年,頡利可汗兵臨渭水,長安城外,突厥人的營帳連綿數十里。」
李世民走到了那群反對最激烈的世家官員面前。
「那時候,你們的國泰民安在哪裡?」
「朕,親自出城,與那頡利小兒對峙,許下渭水之盟,將國庫里的金銀財寶一車車地送出去,才換來他退兵。」
他的手,指向了殿門外。
「那份屈辱,至今還刻在朕的骨頭理!」
「你們忘了,朕沒忘!」
「你們說府庫充盈?」
李世民的音量陡然拔高。
「那是誰的府庫?是你們的府庫!」
「朕巡視天下,看到的是阡陌之上,百姓依舊用著老舊的木犁,辛苦一年,半數收成要交給你們這些所謂的世家大族!」
「你們吃的鹽,是雪白的精鹽。可朕的子民,吃的還是又苦又澀的粗鹽!」
「這就是你們說的富足?!」
他一把揪住為首那名崔氏御史的衣領,雙目赤紅。
「前隋為何而亡?」
「不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群只知自家私利,不顧國家死活的蛀蟲嗎?」
「楊廣三征高句麗,耗盡國力,你們在做什麼?在後面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
「天下大亂,你們又在做什麼?立刻改換門庭,投靠新的主子!」
「你們的眼中,何曾有過江山社稷!」
李世民一把將他推開,那老臣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李世民。
這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上,準備拼命的困獸。
李世民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朕,夜夜不能寐。」
「朕怕啊。」
「朕怕百年之後,史書上會寫著:『唐太宗李世民,雖有貞觀之治,然識人不明,縱虎歸山,終被大孫所滅,實乃千古罪人』!」
「朕不想做亡國之君!」
他猛地轉身,面向龍椅,面向列祖列宗的牌位。
「傳朕旨意!」
「自今日起,大唐進入國戰之備。」
「舉全國之力,革新圖強。」
「朕,要用十年時間。」
「徵兵百萬!」
「朕要親手,踏平那個大孫!」
龍袍的下擺消失在殿後,留下滿朝文武,和一地雞毛。
方才被李世民推倒在地的崔氏御史,在同僚的攙扶下,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一張老臉已經沒了血色。
「瘋了,陛下瘋了!」
他嘴唇顫抖,吐出這麼一句話。
「崔大人慎言!」旁邊有人小聲提醒。
「慎言?」崔御史冷笑一聲,聲音尖利。「你們都聽見了,陛下要學那反賊,要改祖宗之法,要動我們的根!」
「這與瘋了何異?」
這句話,說到了所有世家官員的心坎里。
他們不怕一個強大的外敵。
他們怕的是一個要砸他們飯碗的皇帝。
「陛下只是一時氣話。」王氏的官員站了出來,試圖穩定人心。「等他冷靜下來,就會知道此舉有多麼荒唐。」
「我等身為臣子,食君之祿,當為君分憂。」
「更要在君王行差踏錯之時,冒死進諫,將其拉回正途。」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在場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裡面的味道。
所謂的「拉回正途」,不就是聯起手來,逼著皇帝收回成命嗎?
「王大人所言極是。」
「我等這就聯名上書,陳述改革之弊,請陛下三思!」
「對,法不責眾,我們這麼多人一起上書,陛下總要掂量掂量!」
大殿裡再次嘈雜起來。
剛剛被李世民嚇破的膽子,在共同的利益面前,又重新凝聚起來。
他們是世家。
是盤踞在大唐這棵大樹上數百年的藤蔓。
皇帝想動他們?
那就看誰的根更深,誰的手段更硬。
只有少數幾人,如長孫無忌,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總覺得,這一次,不一樣了。
那個在龍椅上發出野獸般咆哮的皇帝,和他相識了幾十年,從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