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奏章堆積如山。
不,應該說是辭呈堆積如山。
「臣年邁體衰,不堪驅使,懇請陛下恩准臣告老還鄉。」
「臣母病危,為人子者,當在榻前盡孝,望陛下體諒,允臣辭官。」
「臣才疏學淺,德不配位,自覺有負聖恩,願辭去官職,為後進讓路。」
理由五花八門,核心思想只有一個。
不幹了。
這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一場席捲了整個朝堂的罷工。
你們不是要改革嗎?
好啊。
我們這些世代為官的都走了,我看你找誰來治理這偌大的江山。
靠那些連字都認不全的泥腿子嗎?
李世民站在書案前,面色鐵青。
他拿起一本奏章,打開,看了一眼落款,是崔氏的人。
他扔掉。
又拿起一本,王氏的。
再拿起一本,盧氏的。
一連十幾本,全是五姓七望及其附庸的官員。
「好,好得很!」
李世民怒極反笑。
「這是在跟朕逼宮啊!」
他猛地一揮手,將書案上的所有奏章全部掃落在地。
竹簡和紙張散落一地,像是一張張嘲諷的臉。
「王德。」
「奴婢在。」貼身太監王德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出。
「傳朕的口諭。」
「所有上書請辭者,一概不准。」
「告訴他們,從今日起,到致仕之日,一日都不能少。」
「在其位,謀其政。若有任何人敢怠慢公務,拖延政令……」
李世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以通敵謀逆論處,三族之內,皆斬!」
王德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遵……遵旨。」
這道命令,已經不是帝王的權術。
而是赤裸裸的屠刀。
用最酷烈的手段,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想走?
可以,帶著你的腦袋和全家人的腦袋一起上路。
……
夜深。
甘露殿依舊燈火通明。
程咬金、杜如晦、長孫無忌、李績、房玄齡幾人,站在殿下,氣氛壓抑。
他們是李世民最核心的班底。
可此刻,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陛下,俺老程支持你!」程咬金憋不住,第一個開口,嗓門洪亮。
「這幫吃裡扒外的世家子,早就該治治了!您說怎麼幹,俺老程的斧頭絕不含糊!」
「知節,你先閉嘴。」長孫無忌皺著眉打斷了他。
「你夫人是清河崔氏的女兒,你讓你岳丈一家怎麼看你?」
程咬金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臉漲得通紅,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他可以不管不顧,可他老婆呢?
這就是世家的厲害之處。
他們的根須,早已盤根錯節,深入到了大唐的每一個角落,甚至包括皇帝最親信的團體裡。
杜如晦和李績也低下了頭。
他們的家族,或多或少,都與那些世家有著聯姻和利益往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改革的刀,揮出去,不僅會砍在別人身上,也會砍在自己身上。
李世民看著這幾個跟自己打天下的兄弟,心中一陣悲涼。
他本以為,自己登基之後,君臣同心,開創盛世。
可到頭來,他發現自己依舊是孤家寡人。
整個朝堂,真正能毫無顧忌支持他的,竟然只有程咬金這個憨貨。
可這個憨貨,還被一張姻親的大網給束縛住了手腳。
「輔機,如晦,你們也覺得,朕做錯了?」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上前一步。
「陛下,臣並非覺得您錯了。」
「世家之患,非一日之寒。想要根除,也非一日之功。今日您以雷霆手段壓制,可他們陽奉陰違,暗中掣肘,這朝廷,恐怕就要亂了。」
「那你的意思,是讓朕妥協?」李世民的音調高了起來。
「讓朕像以前一樣,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他們蛀空大唐的根基?」
「等到孫寒的大軍打到長安城下,再告訴朕,『急不得』?」
長孫無忌被問得啞口無言。
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是一個死局。
進一步,朝堂動盪,政令不出長安。
退一步,溫水煮青蛙,坐以待斃。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沉默中,一直沒有開口的房玄齡,忽然出聲了。
「陛下,臣或許有一策。」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世民也看了過去。
「玄齡,說。」
「世家之強,強在何處?」房玄齡不答反問。
「強在他們壟斷了官場。」杜如晦下意識地回答。
「為何能壟斷官場?」房玄齡又問。
「因為……他們壟斷了知識。」長孫無忌接口道,他想到了什麼。
「沒錯。」房玄齡點了點頭。「書籍,筆墨,紙張,皆是耗費巨大之物。尋常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裡有餘錢去讀書?」
「所以,數百年間,讀書識字,成了世家子弟的特權。朝廷想要選拔官員,除了他們,也別無選擇。」
「這才是他們有恃無恐的根本。」
「釜底抽薪。」李世民吐出四個字。
他明白了房玄齡的意思。
「陛下聖明。」房玄齡躬身。「想要打破這個局面,就要讓寒門子弟,也能讀得起書。」
「可造紙之術,刻書之工,都耗費巨大,國庫如今……」長孫無忌提出了現實的困難。
「我們自己做,確實很難。」
房玄齡話鋒一轉。
「可如果,有人能賣給我們呢?」
「誰?」程咬金沒反應過來。
李世民的身體卻猛地一震。
他想到了。
房玄齡抬起頭,緩緩說道:「大孫。」
「孫寒。」
「玄齡,你瘋了?」長孫無忌失聲道。「那是我們的死敵!我們正要舉國備戰,你卻要與他做生意?」
「是死敵,也是唯一的解藥。」房玄齡的語氣很平靜。
「陛下親眼所見,孫寒有遠超我等的技藝。」
「他的答卷里,提到過一種名為『活字印刷』的奇術,可以快速、大量的印製書籍,成本極低。」
「我們可以用食鹽,用鐵器,甚至用牛羊,去和他換。」
「用這些他急需的物資,去換取我們最需要的東西——廉價的書籍。」
「有了書,我們便可以廣開民智,大辦官學,讓天下寒門,都有機會讀書入仕。」
「十年,二十年。」
「當朝堂之上,站滿了我們自己培養出來的寒門官員時,那些所謂的世家,還剩下什麼?」
毒!
這一招,太毒了!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釜底抽薪,斷根之策!
用敵人的刀,來割自己身上的爛肉。
長孫無忌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李世民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
原本的絕望和憤怒,被一種全新的,帶著幾分殘忍的興奮所取代。
他仿佛已經看到,無數的寒門學子,手捧著來自大孫的書卷,用知識作為武器,將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一點一點,啃食乾淨。
「好。」
「就這麼辦。」
「朕不僅要和他換,還要派人去,想盡一切辦法,把那『活字印刷術』,給朕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