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東宮。
薰香的味道都透著一股腐朽氣。
太子李承乾癱坐在軟榻上，雙目無神，形容枯槁。
稱心死了。
被他父皇，下令亂棍打死。
連一具全屍都沒有留下。
那個巧笑倩兮，會為他唱《蘭陵王》的伶人，就這麼沒了。
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
什麼太子之位，什麼大唐江山，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只想沉淪下去，醉死在這座華美的囚籠里。
「殿下。」
一道渾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長孫無忌走了進來，袍袖帶風。
他看著自己外甥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模樣，心裡就竄起一股無名火。
可他臉上，卻堆著關切。
「承乾，人死不能復生，你得振作起來。」
李承乾動了動，沒說話，像是沒聽見。
長孫無忌在他身邊坐下，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再這麼消沉下去，這太子的位置，可就真要換人了。」
「魏王李泰，最近在陛下面前可是活躍得很吶。」
這句話，總算讓李承乾有了點反應。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的舅舅。
「換人？」
「換了才好。」
「我根本就不想當這個太子。」
「啪！」
長孫無忌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清脆響亮。
李承乾被打懵了，捂著臉，難以置信。
「舅舅，你打我？」
「我打醒你這個蠢貨！」長孫無忌低聲怒吼。
「你以為你不當太子，陛下就會放過你？」
「皇家無父子，更無兄弟！」
「你一旦被廢，李泰上位，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
「你死了不要緊，你母后怎麼辦？我長孫家怎麼辦？」
一連串的質問，砸在李承乾心上。
他打了個哆嗦。
是啊，他不是一個人。
他背後，還站著母后，站著整個長孫家。
「可我……」
「我能怎麼辦？」
「父皇對我，已經失望透頂。」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長孫無忌看見他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緩了語氣。
「所以，舅舅才來幫你。」
「幫你奪回陛下的恩寵，幫你坐穩這太子的寶座。」
李承乾的呼吸急促起來。
「怎麼幫？」
「你聽說孫寒在吐蕃自立為王的事了吧。」長孫無忌緩緩開口。
李承乾點頭。
這個名字，是他心中永遠的刺。
父皇總拿他跟孫寒比，每一次，都把他貶得一文不值。
「那個逆賊，如今改國號為『大孫』，正在大興土木，修建什麼運河。」
「修運河，最缺的是什麼？」
李承乾想了想：「……鐵？」
「沒錯，就是鐵。」
「而我長孫家，正好控制著大唐半數以上的鐵礦。」
李承乾不笨，他聽出了一些門道。
「舅舅的意思是……」
「陛下正愁如何與那孫寒交易，換取他手中的冶煉之法和戰馬三件套。」
「百官之中，無人敢接這個燙手的山芋。」
「這是一個天大的功勞，擺在眼前，無人敢取。」
長孫無忌站起身，踱了兩步。
「你去。」
「你主動向陛下請纓，前往劍南道，主持與大孫的交易。」
「用我長孫家的鐵礦，去換大孫的國之根本。」
「你想想，這件連房玄齡和杜如晦都辦不成的事，被你辦成了。」
「陛下，會怎麼看你？」
李承乾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亢奮。
他仿佛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就在腳下。
「可是，父皇會同意嗎？」
「會的。」長孫無忌的回答斬釘截鐵。
「你主動請纓，是為國分憂，他沒有理由拒絕。」
「只要你不犯謀逆大罪，他輕易動不了你。」
李承乾從軟榻上爬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頹廢的臉上，重新煥發了神采。
「好。」
「我聽舅舅的。」
「我現在就去求見父皇。」
長孫無忌滿意地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
至於這筆買賣能為長孫家帶來多少利潤，那就不足為外人道也了。
……
太極宮，甘露殿。
李世民的臉色很難看。
戶部尚書，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授，正站在他的面前，口若懸河。
「陛下，國庫空虛，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了。」
「與那孫寒的交易，款項巨大，戶部實在無力承擔啊。」
「不如，暫緩一二？」
李世民抓起桌案上的一卷竹簡，狠狠砸在地上。
「放屁！」
「國庫空虛？」
「朕用孫寒的法子，弄出了精鹽，弄出了曲轅犁，大唐的稅收比往年翻了三倍都不止！」
「錢呢？」
「錢都去哪了？」
「是不是都進了你們五姓七望的口袋裡了？」
崔授躬著身子，不為所動。
「陛下息怒，帳目都在這裡，清清楚楚。各項開支巨大，確實所剩無幾。」
他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李世民氣得胸口起伏。
這些世家門閥，就是大唐身上的毒瘤，割不掉，也剜不去。
他們享受著改革帶來的紅利，卻不願意為國分擔半點風險。
「滾！」
李世民指著大殿門口。
「回去告訴他們，這筆錢，他們出也得粗，不出也得處！」
崔授行了一禮，慢悠悠地退了出去，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他一走，房玄齡從偏殿走了出來。
「陛下，何必與他置氣。」
「這些世家，盤根錯節，暫時還動不得。」
李世民揉著發痛的額角。
「玄齡，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
「朕要是當初留下孫寒，何至於受這幫國賊的氣。」
他又想起了那個年輕人。
房玄齡沉默了。
這是一個無解的題。
「陛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穩固太子之位。」
「國本不穩，則朝局動盪，更給了那些人可乘之機。」
「立嫡立長，乃是祖宗之法。」
李世民長嘆一口氣。
「承乾……他太讓朕失望了。」
話音剛落，內侍黃門進來通報。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李世民皺了皺眉。
「讓他進來。」
片刻後，李承乾一身朝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跪倒在地，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參見父皇。」
李世民看著他。
今天的李承乾，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
沒有了那股陰鬱頹廢之氣，腰杆挺得筆直。
「起來吧，何事？」李世民的語氣不冷不熱。
「父皇，兒臣聽聞，朝廷欲與盤踞吐蕃的逆賊孫寒交易，卻苦於無人主持。」
「兒臣不才，願為父皇分憂，為大唐分憂。」
「請父皇准許兒臣前往劍南道，主持此事！」
他的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李世民愣住了。
房玄齡也愣住了。
這還是那個為了一個伶人要死要活的太子嗎？
李世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情緒。
他盯著李承乾看了很久。
這個兒子，總算說了句人話。
總算，有了點儲君的樣子。
雖然，比起孫寒，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此去劍南道，路途遙遠，且十分兇險，你不怕？」
「為大唐計，兒臣萬死不辭！」
說得好。
李世民知道，這背後一定有長孫無忌的影子。
那隻老狐狸，無利不起早。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讓承乾振作起來，只要能換回大孫的那些技術。
他可以容忍長孫無忌在裡面撈點好處。
「好。」
李世民緩緩吐出一個字。
「朕准了。」
「你舅舅長孫無忌，會與你同去，從旁協助。」
「謝父皇！」
李承乾大喜過望，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又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