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南道。
一座全新的貿易所,盤踞在唐蕃交界之地。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得能容納八駕馬車並行,兩側商鋪鱗次櫛比,飛檐斗拱,氣派非凡。
「哇!」
「孫寒哥哥,這裡……這裡比長安的西市還要繁華!」
李麗質的小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在她有限的認知里,長安城已是天底下最雄偉的所在。
孫寒笑了笑,沒有說話。
身旁的長孫無垢,鳳眸之中也帶著探究。
她一路行來,看到的不僅是繁華。
是秩序。
是那種深入骨髓,刻在每一個角落的絕對秩序。
巡邏的兵士甲冑精良,步伐整齊劃一,身上透著一股鐵血肅殺之氣,與大唐的府兵截然不同。
路上的行人商販,雖然來自五湖四海,操著南腔北調,卻無人敢大聲喧譁,更無人敢隨地吐痰。
道路兩旁,每隔百步,便設有一個寫著「孫律」二字的告示牌。
上面用最簡潔的文字,標註著各種嚴苛的律法。
當街鬥毆者,無論緣由,鞭三十。
偷盜搶掠者,斬手。
犯大奸大惡者,車裂。
這不像是商貿之所,反倒像是一座巨大的軍營。
「主公。」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小跑著迎了上來,正是大掌柜沈萬三。
他滿臉堆笑,活像一尊行走的彌勒佛。
「主公,您可算來了,幾位貴人也到了,裡面請,裡面請。」
沈萬三引著眾人,一邊走一邊介紹。
「按照您的吩咐,整個貿易所分為東市、西市、南市、北市。」
「東市專營絲綢、瓷器、茶葉。」
「西市,嘿嘿,專賣戰馬、神兵、鎧甲。」
「南市主營礦石,鐵、銅、煤,應有盡有。」
「北市則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是給那些小商販準備的。」
李雪雁聽得咋舌。
戰馬、礦石,這些可都是朝廷明令禁止交易的物資。
在這裡,竟然被堂而皇之地擺出來售賣。
這就是在明目張胆地薅大唐的羊毛啊。
而且是連根拔起的那種薅法。
「這裡可有什麼規矩?」
長孫無垢開口問道。
沈萬三躬身回答:「回夫人的話,規矩只有一條。」
「在這裡,天大地大,孫律最大。」
「任何人,不管他是王公貴族,還是販夫走卒,只要違反了律,一視同仁。」
長孫無垢不再多言,只是對孫寒的評估,又高了一層。
一行人穿過幾條街,來到貿易所中心。
一棟堪稱金碧輝煌的建築,矗立在眾人眼前。
「迎賓樓。」
長樂公主一字一頓地念出牌匾上的三個大字。
這棟樓高九層,外牆竟然用金箔貼面,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芒,俗氣又豪橫。
「這是……客棧?」
李雪雁有些不確定地問。
沈萬三挺了挺他那標誌性的肚子。
「這可是咱們貿易所的臉面,吃喝玩樂一條龍,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當然,價格嘛,嘿嘿……」
他搓了搓手,露出了一個商人的標準笑容。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喧譁聲,從迎賓樓的大門裡傳了出來。
「瞎了你的狗眼!」
「知道本公子是誰嗎?」
「敢說沒有房間?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這破店給拆了!」
聲音囂張跋扈,充滿了紈絝子弟特有的腔調。
孫寒的腳步停了下來。
……
迎賓樓大堂內。
長孫沖一腳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桌,指著掌柜的鼻子破口大罵。
在他身後,李承乾眉頭緊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沒開口。
長孫無忌則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喝茶,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
他們一行人剛到劍南道,就被這座貿易所的規模給鎮住了。
尤其是看到這座用黃金裝飾的「迎賓樓」,長孫沖哪裡還忍得住。
當即就要入住最好的天字一號房。
結果,掌柜的告訴他,客滿了。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
他長孫沖,趙國公的嫡長子,未來的國舅爺,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捧著。
今天竟然在一個邊陲小鎮,被一個客棧掌柜給拒之門外。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掌柜的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臉上沒有半分懼怕。
「這位公子,實在抱歉,本店的房間確實已經全部預定出去了。」
「預定?」
長孫沖冷笑一聲。
「我管你誰預定的!現在本公子來了,就得給我騰出來!」
「太子殿下在此,趙國公在此,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本公子讓位!」
他直接把太子和自己的老爹都抬了出來。
長孫無忌端著茶杯的手,也微微頓了頓。
這個蠢貨。
掌柜的卻不為所動。
「公子,迎賓樓有迎賓樓的規矩,凡事講究一個先來後到。」
「您若是執意要住,可以,等下一位客人退房。」
「或者,您可以去北市,那裡還有一些小客棧。」
這話聽上去客氣,可落在長孫沖耳朵里,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去住那些小客棧?
那不是打他趙國公府的臉嗎!
「規矩?」
長孫沖怒極反笑。
「我爹,趙國公,就是規矩!」
「來人啊!」
他衝著門外的護衛大吼。
「給我砸!」
「把這家不長眼的東西,給我砸個稀巴爛!」
「我倒要看看,他這東家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十幾個彪形大漢應聲而入,一個個抽出腰刀,凶神惡煞。
大堂里其他的商客嚇得紛紛躲避,生怕被殃及池魚。
掌柜的臉色終於變了,卻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憐憫。
他看著長孫沖,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就在護衛們準備動手的一剎那。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門口悠悠傳來。
「誰這麼大口氣,要砸我的店?」
整個喧鬧的大堂,安靜得落針可聞。
長孫沖不耐煩地轉過頭去,正要開罵。
「你算個什麼東……」
他的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門口,孫寒一襲黑衣,負手而立。
他身後,跟著長孫無垢,李雪雁,還有一臉好奇的長樂。
長孫無忌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盯著孫寒身後的那個女人。
那是……
妹妹?
李承乾也看見了。
他張大了嘴巴,像是見了鬼一樣。
「母……母后?」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那張雍容華貴的臉,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不是他的母后,長孫皇后,又是誰!
還有長樂!
她們怎麼會在這裡?
她們怎麼會跟孫寒這個逆賊在一起?
而長孫沖,那個叫囂著要砸店的紈絝子弟,此刻已經面無人色,兩腿篩糠。
孫寒。
這個名字,是他一生的噩夢。
他怎麼會在這裡?
孫寒沒有理會呆若木雞的幾人。
他走到那個掌柜面前,問道。
「怎麼回事。」
掌柜的連忙躬身,將事情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孫寒聽完,點了點頭,然後才把視線轉向長孫無忌一家。
「趙國公,太子殿下。」
「好久不見吶。」
「你們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千里迢迢跑到我這來,就為了砸個店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