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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連環計奪權(下)

2025-09-07 03:24:01 作者: 咕月

  鳴鏑響起的一瞬,鄔三立刻護衛在帝王身前,目光透過燃起的火把,掃了一圈周遭形勢,以防寧王餘黨突然出現。

  然而,任誰也沒料到出事的不是帝王營帳,而是文臣武將駐紮的營帳。

  穿著夜行衣的寧王餘黨手持長劍,穿梭在朝臣駐紮的營帳,手腕一轉,劍花輕而易舉的劃開帳篷。

  女眷受驚的叫聲傳來,夾雜著一些朝臣崩潰的喊聲,「來人!快來人啊!」

  「有完沒完,趙善那死人,回回不在!」

  鄔三擰起眉,低聲道,「陛下,那些餘孽似乎不是朝著您來的。」

  還是他們打算迂迴突進,殺了那些朝臣引起恐慌再趁亂接近陛下。

  這個想法又被鄔三否決,太過多此一舉。

  「他們在找人。」

  謎題被一語道破,鄔三恍然。

  「所以這些餘孽才會只劃開帳篷,提著劍卻不殺人。」

  那他們在找誰,又有什麼目的。

  鄔三試圖代入自己,如若是他,一定會去找一個位高權重又在陛下心中有所份量的大臣。

  趙善帶了那麼多禁衛軍前去搜查,寧王定然招架不住,挾持了對方,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就算沒有,也可挑撥陛下與臣子間的關係,位高的大臣不少,可權重的無不例外帶了武藝不錯的侍衛護在身側。

  捉他們來威脅並不划算,那就是地位高…又對陛下有些份量的人。

  鄔三靈光一閃,「陛下!這些人定然是想捉…」太傅。

  「沈疏明呢?!」

  賀應濯猛然打斷他。

  

  鄔三一愣,顯然沒想到帝王會在此刻提到沈疏明。

  「臣未曾察覺…」

  看得出賀應濯眼神都陰了一瞬,鄔三心頭一抖,猛然把這個人再提高了幾個檔次。

  準備跪地之際,就見賀應濯提著天子劍,逕自朝混亂的營帳處走去。

  「陛下!」鄔三制止,「微臣去…」

  「閉嘴。」

  火光下,賀應濯神色駭人,瞳孔深處的陰毒讓鄔三心驚肉跳。

  「朕要他活著。」

  「鄔三,你聽好了,無論發生什麼,朕都要你護住他。」

  賀應濯聲音平靜到了極點。

  聽不出顫音,聽不出憤怒和歇斯底里,只是如平常吩咐一般對他下了這道指令。

  鄔三張了張嘴,也許他不該說些什麼。

  他是陛下的鷹犬,是陛下的走狗,上位者的話他無需質疑,只要聽話就可以。

  可鄔三一直認為,「臣的職責…就是護在您身側。」

  他聲音啞然,在帝王看來時,下意識跪在了地上,

  鄔三懊惱,他竟敢與陛下辯駁,真是腦袋重了想割下來輕鬆下了。

  本以為會得到責罰,可上方聲音輕得像是未曾說出口。

  「朕對趙善說過反話。」

  鄔三心中駭然,先前的猜測皆被證實。

  山坡上的那一支箭的的確確是陛下下得令,他要殺沈疏明。

  可為何…

  「知道朕為什麼找趙善卻不尋你嗎?」

  鄔三抬頭,「臣不知…」

  賀應濯垂下睫羽,打在眼瞼上形成小片陰影。面對刀光劍影、爾虞我詐都不曾泄露出一絲情緒的帝王,此刻沉重又脆弱。

  無聲的夜席捲在他身上恨不得就此將其溺斃。

  火把燃著的橙紅暖光,照在他身上卻是冷的。

  賀應濯道,「朕知道你的那一箭會射向他的心口。」

  射殺同僚,對於正直的趙善是考驗。

  也許那一箭會射歪,會射向別處,卻永遠不會致命。

  他和鄔三是不一樣的。

  賀應濯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讓沈疏明死,還是盼著沈疏明能逃過一劫。

  大約還是期望他能死在那。


  這是他唯一能除掉沈疏明的機會。

  可也是在那一刻,他在帝王的殺意和屬於賀應濯的愛意間搖擺不定,百密一疏,潰不成軍。

  賀應濯想,大抵是帝王都有些自以為是,他自以為是想殺他,又自以為是的想去保護他。

  又在此刻,慶幸他是帝王。

  「鄔三,用你所有的忠誠去保護他。」

  「哪怕…要殺他的是陛下?」鄔三低聲問他。

  「是。」帝王聲音平靜,「哪怕是朕。」

  獨屬於帝王的勢力,燕國尖銳的一把刀或許有朝一日會刺向他的主人。

  多麼不可思議,鄔三想。

  只不過是一個沈疏明而已,陛下是天下的主,帝王的愛更是雨露均沾。

  僅為了一人,做到如此程度,焉知日後會不會悔,又怎能保證今生今日,此時此刻的心意能維持半載?

  「若是悔了呢,若是有比此人更重要的存在…」

  又該如何呢?

  陛下知道他在說什麼嗎,簡直是…瘋狂,更可怕的是,陛下知道,所以陛下要他這麼做。

  他要為自己所珍惜的打上一層枷鎖,禁錮他自己。

  「臣明白了。」鄔三呼出一口氣,出口時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他的聲音澀然發緊,如同許久未說話一般干啞。

  「謹遵陛下令。」

  他一字一頓,沙啞的聲帶碾過喉腔。

  如多年前,跪地仰望,追隨著他選的明主般,鄭重道,「微臣誓死護衛沈大人。」

  面前人似乎笑了下。

  細看又像是錯覺。

  那雙漆黑的眸輕輕一動,仿若燃起的火光躍進了眼中,吹散了些許陰霾。

  賀應濯背過身,再次走向混亂的營帳處。

  身後傳來動靜,鄔三默不作聲地護衛在他身側。

  如他所推測,這些人只是在找人,並未動手傷人,卻如泥鰍般滑不溜手。

  長劍劃破帳篷,露出幾分殺氣恐嚇那些膽子小的文臣及家眷。

  禁軍上來捉拿他們,非但不躲,還刻意攻向禁衛軍拿著火把的左手。

  比起慣用的右手,拿著火把的左手不方便多了,幾招下來火把被踢飛。

  火星落在地上,霎時間滾起煙霧。

  武將們罵罵咧咧地,一會去拽傻在原地的文臣,一會去幫忙滅火。

  見這些人似乎沒有動手的念頭,不少會武藝的公子哥有心幫忙。

  沈磐第一個站出來,有人出來,剩餘的不用多說嗎,紛紛自覺幫忙。

  傅照北聽見有人小聲誇讚不愧是沈大人的弟弟,不僅熱心腸,還識大體。

  暗中呸了一聲,沈疏明人都不在,這些人還不忘巴結他,真是沒救了。

  說不定就是貪生怕死的跑了,連弟弟都不管了。

  傅照北也想跑,扭頭看見太傅被煙霧嗆得直咳嗽,還彎著一把老腰提著水捅。

  他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爹,你就拿來吧你。」

  「又不是沒小廝和侍衛,歇著吧您!」

  說著哼哧哼哧,腿肚子打顫的拎著水桶走了。

  太傅看了眼空了的手,還有提捅水都困難的兒子,笑罵一句,「臭小子。」

  閒著自然是不行的,太傅良心難安,他避開倒下的帳篷。

  餘光瞥見不遠處的帝王,太傅怔愣了下,隨即看到帝王身側的沈磐。

  沈磐踢開來搗亂的餘黨,一人護住好幾個女眷,手上是熄滅了的火炬。

  腿鞭一甩,沉重的擊在來人身上,對方根本受不住這一腳,砸飛出去十米遠,倒在地上起不來,沒一會被趕來的禁衛軍擒獲。

  按理來說他這麼幹,一定很招仇恨值,奈何對方看到他的臉總會愣一下。

  然後沉默被沈磐擊倒,又或者打也不打,到最後這些人竟然不約而同的繞過了他。

  沈磐護著一乾女眷,抿住了唇角,身側突然傳來他人的氣息。

  他恍然回神,右胳膊划過去,不帶一絲停留,左掌自下而上打去,卻在碰到對方的一瞬被抓住。


  沈磐反應很快,右肘抬起下垂重重砸在對方肩上,發出咔擦聲,卸掉了抓在左手處的力道。

  後退一步的同時,將手中滅了火的火炬甩出去!

  抬眼看去,沈磐一愣,「鄔大人...還有陛下?」

  鄔三揉了揉吃痛的左肩,看表情倒是不生氣,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甚至想把沈磐挖進錦雲衛。

  「對不住...我沒有看清。」沈磐頗有些侷促。

  賀應濯無暇顧及沈磐的侷促,目光繞了一圈周遭。

  沒看到熟悉的身影,「你兄長呢?」

  「他沒和你待在一起?朕一直沒瞧見他。」

  沈磐一頓,眨了好幾下眼,低下頭小聲說,「不久前還在的,沒一會就看不到阿兄了...」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去找他?」

  賀應濯目光冰冷的掃向他,讓沈磐眼神慌亂,「我...」

  「你就是如此待你阿兄的?」

  沈磐低下頭。

  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也怕陛下看出什麼。

  於是只好沉默。

  賀應濯有一瞬間對沈磐產生了殺意。

  沈疏明待他真心實意,平日裡也對這個同父異母多加關照,到了生死關頭對方卻棄他於不顧。

  可在下一秒,賀應濯意識到,自己何嘗不也是如此。

  他比沈磐過分多了,那支射向沈疏明的箭,利用得是他的喜歡。

  這樣的人,又什麼資格去指責對方。

  給沈疏明造成傷害的人…不就是他嗎?

  甚至這一切,所謂的寧王餘黨也是他沒有處理好…擅自的喜歡,擅自帶來的麻煩。

  賀應濯猛地咬住口中軟肉,反覆品嘗咀嚼著這種痛。

  像是割裂成了兩個人,一人冷漠無情,嗤笑著他過於虛偽,遲早輪到這個下場,好在這個動搖他心志的人,逃不過這一劫。

  另一人歇斯底里,讓對方閉嘴,怎麼會逃不過…朕要他活著!

  「陛下。」

  賀應濯看到了鄔三和沈磐擔憂的眼神,唇角微動,「…朕去找他。」

  無視了周遭雜亂無章的景象,賀應濯顫抖著握緊劍穿行在其中,努力去找那一道身影。

  有大臣上前尋求庇護,武將怒而呵斥,試圖護住他。身側的營帳轟然倒下砸起一片塵土,鄔三喊聲「陛下」,身著夜行衣的餘黨出現在他身後,眼中帶著恨意。

  賀應濯抬手,血濺在他蒼白的臉上,劍芒倒映出一雙漆黑空洞的眼眸。

  沒有,仍舊沒有。

  嘀嗒,劍尖滾落一滴血珠,氣氛凝固死寂時。

  有一禁軍突然傳來寧王的消息,鄔三看了眼對方身上似乎輕了不少的重甲,對他招了招手。

  隨後快步走到帝王身側後三步,拉回了賀應濯的神思,「陛下,找到寧王的下落了。」

  「此人在圍場西方。」

  「…沈疏明呢?」

  「暫未有沈大人消息。」

  賀應濯沉默不語。

  鄔三嗓音乾澀,「陛下,現下如何?」

  雜亂的聲音還在響,震得賀應濯幾乎要拿不穩手中劍。

  半晌,他聽到自己說,「讓禁軍留下護衛這裡。」

  「你去捉拿寧王,無需回來。」

  「朕來尋他。」

  即便有所預料,鄔三忍不住愕然,他看向陛下,抬手應聲,「臣遵旨。」

  鄔三領著下屬,朝西方趕去捉拿寧王,臨走前留了一隊人馬護衛在帝王身側。

  不過錦雲衛損傷嚴重,哪怕鄔三已然盡力抽人護衛陛下,也不過堪堪三十人餘人。

  三十餘人。

  聽到幾人面帶喜色傳來的消息,沈疏明忍不住眉梢輕挑。

  丑時三刻一千禁軍、數名錦雲衛,寅時三刻,禁軍盡數瓦解,只餘三十多名錦雲衛。

  站在沈疏明面前的人喜悅之色毫不掩飾,怎麼也沒想到竟生生從這場死局裡找出了一條生路。


  「大人,接下來我們該如何做?」

  事到如今,他們已經對這位沈大人心服口服。

  認定對方的才能,有沈大人在,他們何愁會敗?

  「接下來啊。」

  看著數雙敬仰的眼睛,沈疏明笑意淡淡,「該收尾了呢。」

  「王爺在營帳五百米開外,走吧,去接王爺。」

  ……

  營帳五百米開外,賀淵在此處躲著,習武之人的耳力讓他隱約聽到營帳那發生的動亂。

  心下對沈疏明不滿到了極點,圍場那麼多地方,非要他躲在這裡!

  該死的沈疏明!是巴不得他被發現嗎?

  賀淵不敢賭小皇帝不會尋到這來,一發現這些人將他從西南方拐到這來,別提多惱怒了。

  然而這幾人對他們要離開這的命令猶豫再三,還是搖頭拒絕。

  「王爺,您就聽沈大人吩咐吧。」

  「沈大人讓王爺您先待在此刻,一定有他的道理。」

  「是啊王爺,沈大人不會有錯的。」

  「沈大人、沈大人!」賀淵吼道,「他是你們的主子嗎?!本王才是!」

  下屬猶豫了下,小聲提醒他,「王爺您這麼大聲會壞了沈大人的計策。」

  賀淵:「……」

  賀淵真心實意的開始懷疑他的下屬是不是腦子有病。

  一陣胸悶氣短,額頭青筋狂跳不止,腿也痛得更厲害了,然而身體再痛,賀淵也要堅持開口。

  咬牙切齒道,「本王…才是你們的主子!」

  「王爺您太大聲了。」

  收穫到了指責的目光。

  賀淵真的要死了,快被氣死了!賤人賤人,真是反了天了!

  儘管再想離開這裡,沒了右腿的賀淵也跑不了。

  只能憋屈的任由下屬攙扶著,在這裡等待沈疏明的下一步計劃。

  營帳那邊的禁衛軍每一次有什麼大動作,都會嚇賀淵一跳。

  走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也不是不怕。謀逆之罪,那是死無全屍的事,賀淵恐懼又不甘。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傳來,賀淵宛若驚弓之鳥,差點跳起來。

  隨後想起這大約是沈疏明終於來了,賀淵臉上難看,「沈疏明,你將本王留在這,你居心…!」

  賀淵睜大了眼睛,冷汗欻地下來。

  身邊的下屬將他護住,警惕後退了幾步。

  幾乎遮天樹蔭下,身著黑色玄袍的青年踏出夜色,神色陰狠,眸淬毒液。

  「你在叫誰的名字?」

  賀淵剩下一條的腿立刻軟了,「賀…賀應濯。」

  冷汗密布,連對方為什麼突然在這都來不及去想,只有一個念頭——失敗了。

  下一刻,含著笑的聲音悠悠響起。

  「啊…陛下來了啊,比臣想像的快多了。」

  方才面對賀淵陰狠毒辣的神色頃刻間一片空白,賀應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轉身。

  又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

  他只看見,他尋了一晚上的人帶著幾十名穿著夜行衣的人站在不遠處。

  桃花眼含著涼薄笑意,戳破了最後一絲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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