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其實還是全福加工過了。
陛下有意識的時候一直在呢喃沈大人的名字。
在場的太醫一臉「發現了大秘密不會被滅口吧」的不安,只有老太醫淡定搖頭。
一副早有所料的樣子。
陛下嘴裡一直念叨著「沈疏明。」
漆黑的眼眸沉默的掃了眼四周,一遍又一遍,冷淡的神色凝滯。
唇角微動,無意識地吐出一個名字,「...沈疏明。」
只是片刻,帝王垂下眸子,半天沒開口的聲音帶著醒來後的沙啞乾澀。
他問,「...沈疏明呢?」
「他丟下朕走了?」
聲音輕得要散在空中,比起問話,更像是對自己說的一句。
濃重的低氣壓險些沒讓一眾太醫得老寒腿,腿肚子打顫,差點站不穩。
直到全福的聲音傳來,老太監笑得臉皮皺褶都舒展開了。
「陛下,沈大人可擔心您了。外頭那些老不死的盡找事,沈大人去處理都不忘選一個離您近的營帳。」
「老奴這就去告知沈大人您醒了。」
一手妙手回春,帳內低氣壓頃刻消散。
全福就知道他又做到了,滿心歡喜的去請沈疏明了。
得到消息,沈疏明丟下這群沒意思的大臣們,直接往外走。
穿過嚴密把守的錦雲衛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營帳內。
帳內的太醫已被遣散,半靠在榻上的人胸口和左手都包紮了起來,身上披了件外衫。
聽到動靜,他凝眸望來,漆黑的眸子跳過了身後跟著的全福,落到了沈疏明身上。
身後響起細碎的腳步聲,簾帳掀起又落下,期間一股寒風拂過。
沈疏明主動走向他。
眉梢挑起,開了一個玩笑,「陛下,你現在看起來毫無反抗之力的樣子。」
「放心單獨和我待在一起?」
他站在榻前,笑彎的眉眼似一輪小小的月牙。
賀應濯目光流連在他臉上的笑,緩慢開口,「...朕以為你丟下朕了。」
沈疏明一頓,「我看起來,這麼沒有良心?」
賀應濯:「沒有。」
也不知道這個沒有用到這裡真是微妙。
是說他沒有良心呢,還是否定這句話。
烏黑眼珠轉動,沈疏明細細的觀察了下賀應濯的臉色,不是很差。
看起來確實和鄔三說的一樣身體素質好。
都有功夫對他隱喻了,沈疏明上前一步,榻上的賀應濯動了下身體。
很快被沈疏明摁住,「別動。」
青年淡淡說了一句,清冽的氣息撲來。
落在肩頭上的手沒帶一點力氣,就只是單純的放在上面。
用摁住都不太對,沈疏明怕傷到了他。
身體都沒好,還動什麼動。
不過陛下就不是聽話的人,這就是個犟種,於是沈疏明又說了一遍,「別動,你的身體…」
他話語一頓,剩下的話在賀應濯乖乖不動的姿態中消聲片刻。
低頭看到賀應濯神色冷淡的靠坐在榻上,任由肩膀上的手搭在那,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遏止住了他的動作。
明明是只要抬手揮一下就能輕而易舉拍開的力度。
似乎是說到一半他沒了聲,漆黑如玉的眸盯住他。
沈疏明就著這個姿勢,緩慢道,「你的身體還有傷,別亂動。」
「感覺怎麼樣,疼嗎?」
在賀應濯開口前一瞬,沈疏明嗤了聲,「信不信我讓你更疼?」
「陛下,敢拿劍捅自己,你很勇啊。」
尾音輕飄飄揚起,怪聲怪氣,「哇塞,那個瘋勁,臣嚇死了。」
誇張了點,嚇到沒有,震驚倒是很多。
他還想著這人真是瘋了,就因為他一直拿君臣撇開關係,就來這麼一招。
抱著賀應濯跑得時候,看上去在冷靜聽著他的心跳。
其實偶爾有一刻也會惱怒的想,賀應濯的報復心也不小嘛。
因為他自己被嚇到以為要失去他了,所以也玩這一招麼。
到現在,他都還有點火氣。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本來都要沒有了,他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來。
好歹賀應濯還在受傷,沈疏明自認他還是分得清的。
結果賀應濯剛才亂動那一下。
小火苗噼里啪啦的躥得高了一截。
沈疏明以為自己都這麼說了,賀應濯高低得反思一下。
誰知,這人笑了下。
不是那種勾一下弧度就沒了的笑。
冷淡厭世的五官笑起來穠麗漂亮,帶著種陰冷到至極的艷。
賀應濯望著他,唇角愉悅的勾起,「你在生氣。」
因為你擔心朕。
沈疏明從這個笑里讀出這麼一句,他坦然承認,「對啊,我就是在生氣。」
「我為什麼不能生氣,我生氣有錯嗎?」他孩子氣的碎碎念,「所以呢,陛下你還很得意的樣子。」
說到這,他莫名笑了下。
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只是那點小火苗噼啪一聲被什麼壓滅,卻仍殘存了一點火星。
賀應濯見他突然笑,怕他氣壞了。
有點生澀的哄他,「…朕允許你生氣。」
「…也儘量不那麼得意。」
沈疏明啞聲了。
就盯著他瞧,瞧得賀應濯又開始擰眉,覺得那話是生硬了點。
於是重新說了句,「你可以…對我發脾氣。」
沈疏明盯著他。
賀應濯冷淡地別開臉,側面瞧去,睫毛像是落了雪簌簌輕顫。
他看了賀應濯一會,移開目光,聲音有點淡,「沒見過這麼笨的。」
賀應濯擰起眉,看表情覺得有被冒犯到。
帝王冷淡高傲的姿態都快出來了,卻硬是忍住了,抿著唇沒反駁他。
沈疏明睨了他一眼,收回手直身,拉開了距離。
「陛下好生休息,隔壁營帳內還有一堆煩人的傢伙在等著臣。」
「待處理好了,臣再來見陛下。」
也許是從他方才的態度里得到了一些保證,賀應濯並未像上一次那樣聽到這種話就應激起來。
淡淡嗯了聲,然後問他,「什麼時候處理完?」
沈疏明輕飄飄挑眉,「那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