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和平這一跪，跪得結結實實。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的悶響，比剛才熔煉爐的爆炸聲還要刺耳。
整個車間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可是孫和平啊！
教科書里的人物！
此刻竟然像個求知若渴的小學生一樣，跪在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面前。
趙一鳴縮在角落裡，使勁揉了揉眼睛。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還是最荒誕的那種噩夢。
周京澤低頭。
看著腳邊這個頭髮花白、滿臉淚水的老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受寵若驚的表情。
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起來。」
周京澤的聲音很冷。
孫和平身子一顫，抬起頭，眼裡全是哀求。
「老師，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那一招磁偏轉角修正……簡直就是神來之筆！我研究了十年都沒想通……」
「閉嘴。」
周京澤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扔到孫和平臉上。
「把鼻涕擦乾淨。」
「我這裡不是學校，不需要學生。」
「我只需要能幹活的人。」
「三十天，造不出我要的東西，你就算是跪死在這裡也沒用。」
孫和平如蒙大赦。
他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
「是！是！」
「我這就幹活！這就幹活！」
這位泰斗級人物，此刻就像個剛進廠的學徒工，屁顛屁顛地跑回控制台，盯著數據的眼神比剛才還要狂熱一百倍。
周京澤沒再理他。
他看了一眼時間。
「林瑤。」
「在！」
林瑤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著剛才泄漏出來的冷卻液在地上畫圈。
聽到喊聲，她「騰」地一下跳了起來。
「去4號倉庫。」
周京澤指了指基地的西南角。
「那裡有一堆退役的J-7發動機。」
「給我找一個結構最完整的渦輪框架回來，我要用它做初代機的測試平台。」
林瑤眼睛一亮。
「好嘞！」
她抄起那把巨大的液壓剪，轉身就往外沖。
「等等！」
雷暴突然橫一步擋在了門口。
他剛才被李振國的廣播嚇破了膽，但一聽說要動4號倉庫，他又忍不住了。
「不行！絕對不行！」
雷暴張開雙臂，像只護崽的老母雞。
「4號倉庫里的那些J-7都是退役封存的戰備物資！」
「每一台都有編號，是國家財產！」
「沒有裝備部的調撥令，誰也不能動！」
他看著周京澤，咬著牙。
「周主任，你雖然有指揮權，但也不能無法無天吧？」
「那些都是空軍的歷史和榮譽……」
周京澤看都沒看他。
只是沖牛犇偏了偏頭。
「太吵。」
牛犇二話不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雷暴的肩膀。
像是拔蘿蔔一樣，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然後往旁邊一丟。
「走你！」
雷暴踉蹌著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了油污里。
「你們……土匪！全是土匪！」
雷暴氣得捶胸頓足。
林瑤根本沒理會身後的動靜。
她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4號倉庫。
幾分鐘後。
倉庫里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咣當——」
「轟！」
雷暴爬起來衝到倉庫門口一看，差點當場腦溢血。
只見林瑤揮舞著液壓剪，像是在原始森林裡開路一樣。
那些整齊碼放的退役發動機，被她推得東倒西歪。
擋路的，直接一剪子下去，連外殼帶管線全部剪斷。
「那是功勳戰機啊！」
雷暴心疼得直哆嗦。
「那是打過實戰的功勳機啊！你就這麼給毀了？！」
林瑤充耳不聞。
她的目標只有倉庫最深處的那台成色最好的框架。
十分鐘後。
林瑤拖著一個巨大的金屬框架回到了車間。
框架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火花。
她臉上全是黑灰，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
「澤哥！帶回來了！」
「路上有個大傢伙擋路，我順手給拆了，沒耽誤時間！」
她像獻寶一樣把框架推到周京澤面前。
一臉「快誇我」的表情。
周圍的人看得直吸涼氣。
這姑娘看著瘦瘦小小的，干起活來簡直比拆遷隊還殘暴。
周京澤繞著那個框架走了一圈。
停下。
伸出手，在框架左側的一個連接點上摸了一下。
那裡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紋。
「這就是你的成果？」
周京澤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林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怎麼了？」
「我拆得很快啊，而且核心結構一點都沒壞……」
「快？」
周京澤冷笑一聲。
他指著那道裂紋。
「為了圖快，你用液壓剪強行撬開了旁邊的固定栓。」
「導致三號承力點的應力結構發生了微米級的錯位。」
「在高壓測試下，這個錯位會放大一萬倍。」
「最後的結果就是炸機。」
林瑤愣住了。
她撲過去，死死盯著那個裂紋。
肉眼幾乎看不見。
但確實存在。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作為頂級機械師，她犯了一個最低級的錯誤。
因為急躁，毀了整個材料。
「對……對不起……」
林瑤低下了頭，剛才的興奮勁全沒了。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趙一鳴在旁邊看得暗暗心驚。
這麼細微的損傷，就算是拿儀器探傷都不一定能馬上發現。
這個人竟然用肉眼掃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就是神級天賦嗎？
「我不需要道歉。」
周京澤收回手，從旁邊的工作檯上拿起一支記號筆。
在那個破損的連接點上畫了一個叉。
又在旁邊畫了一個複雜的草圖符號。
「既然原來的接口廢了，那就別用了。」
他把記號筆扔進林瑤懷裡。
「給你四個小時。」
「在這個位置，給我重新設計一個接口。」
林瑤手忙腳亂地接住筆，一臉茫然。
「什……什麼接口？」
周京澤看著她。
「一個不需要螺栓，能承受三倍音速震動，並且能在十秒內完成拆裝的——」
「快速組裝接口。」
林瑤瞪大了眼睛。
「十秒？！這怎麼可能！」
「現在的標準接口最快也要半小時……」
周京澤沒有理會她的震驚。
他轉身走向控制台。
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
「做不到，就滾回北航去玩你的航模。」
「我的團隊裡，不養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