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鳴雙膝跪地,不是屈服,是絕望。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通紅著眼睛衝到周京澤面前。
「住手!」
他張開雙臂,擋在周京澤和那台五萬噸液壓機的方向之間。
「你不能這麼做!」
趙一鳴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帶著哭腔。
「這是國寶!是幾代航空人勒緊褲腰帶才換來的國之重器!」
「你憑什麼說拆就拆?你這是在犯罪!是在挖我們龍國航空的根!」
他指著周京澤,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
「我不管你背後是誰!今天你要是敢動這台機器,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雷暴和錢衛東站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非但沒有阻止,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對,就是這樣。
他們不敢說的話,讓這個愣頭青去說!
鬧吧,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讓李司令看看,他保下來的到底是個什麼瘋子!
周京澤終於抬眼,正視了這個幾乎要貼到他臉上的趙一鳴。
他沒有動怒,只是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挖根?」
周京澤走到黑板前,指著那副「威龍」的草圖。
他的手指點在一個結構極其複雜,如同飛鳥羽翼般層層疊疊的部件上。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威龍』的可變幾何氣流引導面,需要一體成型。」
「五萬噸的壓力,連它的一個角都壓不出來。」
「守著一堆廢銅爛鐵當寶貝,才是真正的挖根。」
趙一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一聲嗤笑。
「一體成型?可變幾何引導面?」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仿佛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的笑話。
「你根本不懂空氣動力學!」
趙一鳴猛地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提得更高。
「我的導師,世界最頂尖的流體力學專家邁克教授,早就用數學模型證明了!」
「這種超高馬赫數下的可變結構,會產生無法預測的『激波干擾』!」
「任何試圖一體化這種結構的設計,都是自尋死路!」
他再次轉向周京澤,臉上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傲慢與優越感。
「周主任,我承認你在某些方面有天賦。」
「但科學是嚴謹的,不是靠你天馬行空的幻想!」
「在真正的權威面前,你的這些畫稿,連廢紙都不如!」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但不是周京澤動的手。
孫和平不知道什麼時候沖了過來,一巴掌狠狠抽在趙一鳴臉上。
「住口!」
「你個崇洋媚外的蠢貨!」
「你把邁克的理論當聖經,你知道那套理論是什麼嗎?」
趙一鳴捂著臉,被打懵了。
「那是工業垃圾!」
孫和平的聲音響徹整個車間。
「他那套理論的前提,是建立在理想化的『剛性邊界層』模型上!」
「他根本沒考慮過材料在超高壓下的『蠕變效應』!」
「按照他的理論造東西,速度一超過三馬赫,引導面自己就會被氣流撕碎!」
「你個抱著垃圾當寶貝的蠢材,還敢在這裡質疑老師的設計?!」
孫和平一口一個「老師」,叫得無比順口,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趙一鳴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孫和平的這番話,如同剝光了他的衣服,將他引以為傲的知識體系踩在腳下。
「不……不可能!」
趙一鳴踉蹌後退,狀若瘋狂。
「導師的理論是完美的!是經過無數次風洞試驗驗證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微型投影儀。
「你們不信!我就讓你們看看!」
一道光束打在車間潔白的牆壁上。
一封全英文的郵件清晰地顯示出來。
發件人正是:邁克·安德森。
郵件的落款日期,就是昨天。
趙一鳴指著郵件,聲音尖利。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這是導師昨天才發給我的郵件!」
「他還在研究這個課題!他的理論還在不斷完善!」
他特意將郵件的最後一段放大。
那段用詞傲慢的英文,像一根根針,刺向在場每一個龍國人的自尊心。
「……我親愛的學生一鳴,我知道你急於報效你的祖國,但你必須認清現實。龍國的工業基礎還很薄弱,他們對於邊界層湍流的理解,還停留在上個世紀。我最新的研究成果,他們至少需要二十年才能消化。有些鴻溝,不是靠熱情就能填平的……」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雷暴和錢衛東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這已經不是技術爭論了。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趙一鳴卻像打了一場勝仗,昂著頭,病態地看著周京澤。
「看到了嗎?」
「這就是世界頂級的學者!這就是權威!」
「你現在,還覺得你的設計可行嗎?」
「你現在,還要拆我們的國寶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京zershen上。
周京澤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牆上的投影。
直到趙一鳴說完最後一個字。
他才緩緩邁步,走向那面牆。
他走得很慢,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嗒」的清晰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趙一鳴的心臟上。
他走到牆邊,沒有去看那段羞辱性的話。
而是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郵件正文一長串複雜公式中的一個參數上。
一個毫不起眼的,代表著「阻尼係數」的希臘字母:ζ。
「這個參數。」
周京澤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給你的值,是0.02。」
趙一鳴下意識地點頭。
「對!這是通過上萬次模擬得出的最優解!」
周京澤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極致的冰冷和憐憫。
「最優解?」
他轉過頭,看著趙一鳴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如果把這個參數換成0.015,整個模型的效率會提升百分之三十。」
趙一鳴愣住。
「但如果用0.02這個值……」
周京澤的聲音頓了頓。
「在引導面開合角度超過三十度的瞬間,共振頻率會和材料的固有頻率完全重合。」
他看著趙一鳴已經開始失去血色的臉,一字一句地吐出最後的結論。
「結果就是,炸。」
「不是零件損壞,不是結構解體。」
「是像一顆炸彈一樣,在萬米高空,炸得粉身碎骨。」
周京澤的手指,從那個參數上緩緩移開。
「你引以為傲的導師,給了你一個最優的自殺方案。」
「而你,把它當成了聖經。」
轟!
趙一鳴的大腦里,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崩塌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參數,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也是頂尖的工程師,周京澤的話音剛落,他腦中的超算已經模擬出了那個結果。
分毫不差。
那不是學術錯誤。
那是故意的。
是埋在真理中的一顆,最惡毒的「毒丸」。
他的信仰,他的驕傲,他那如同神明一般的導師形象。
在這一刻,被周京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擊得灰飛煙滅。
「不……不……」
趙一鳴雙腿一軟,再一次癱倒在地。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憤怒和不甘。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