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了。
這個磨石磨的,也跟著那個周京澤一起,徹徹底底地瘋了!
整個車間,死一樣的寂靜。
孫和平張大了嘴,忘了呼吸。
劉工手裡的遊標卡尺,「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羅飛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
「哈哈哈!」
一道刺耳的爆笑聲,撕破了這片死寂。
羅飛抱著手臂,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指著那個閉著眼睛,手貼鋼纜的牛犇,對著身後的一眾王牌飛行員大喊。
「看見沒有!他在幹什麼?」
「他在拜神!他在求鋼纜保佑他!」
身後的飛行員們也反應過來,爆發出哄堂大笑。
「羅隊,你錯了,他可能是在給鋼纜算命!」
「我看他不是在算命,是睡著了!站著睡著了!」
「八十噸的壓力柱啊!他以為這是他們家磨豆腐的磨盤嗎?」
嘲諷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錢衛東和雷暴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那是一種等待審判的灰敗。
孫和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羅飛,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他想衝上去,卻被周京澤一個眼神制止了。
周京澤的目光,始終落在牛犇的背影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就在這時。
牛犇動了。
他沒有睜眼,嘴唇卻微微開合。
「它在抖……」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
羅飛的笑聲更大。
「抖?當然抖了!八十噸的大傢伙吊著,能不抖嗎?這還用你說?」
牛犇的眉頭微微皺起,仿佛在仔細傾聽著什麼。
突然,他抬高了一點音量,對著幾十米外,龍門吊操作室里的老師傅喊道。
「往東,挪一根頭髮絲兒。」
什麼?
所有人的笑聲,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操作室里的王師傅,一個有著三十年經驗的特級技師,手猛地一抖。
頭髮絲兒?
這是什麼見鬼的指令?
他的操作杆,最小的精度單位是毫米!
「胡鬧!」
劉工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不能聽他的!絕對不能動!」
他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貓,衝著操作室里的王師傅瘋狂揮手。
「王師傅!別動!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上天嗎!」
孫和平也回過神來,一張老臉血色盡失。
「老師!快讓他停下!這是在玩火!」
王師傅徹底懵了,他看著下面瘋狂揮手的劉工,又看了看那個閉著眼睛的新兵,手心裡的汗水瞬間濕透了操作杆。
動,還是不動?
這是一個關乎上百條人命的決定。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響起。
「聽他的。」
是周京澤。
他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只是淡淡地說了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卻像一道軍令,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王師傅身體一震。
他看了一眼周京澤。
那個年輕人平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即將發生的不是一場可能毀滅基地的災難,而只是一次普通的吊裝作業。
王師傅一咬牙,心一橫。
死就死吧!
他伸出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握住了操作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操作杆的基座,憑著三十年的手感,用盡了畢生功力,將操作杆向右,推動了那麼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角度。
「嗡——」
巨大的龍門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運行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羅飛的嘴角,已經掛上了一絲殘忍的冷笑,他在等著看爆炸的火光。
劉工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孫和平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動了!」
一聲驚恐的尖叫,卻是從劉工嘴裡發出來的。
他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身旁那台連接著雷射準直儀的顯示屏。
屏幕上,代表著橫向誤差的紅色數字,原本是「0.012mm」。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它跳了一下。
變成了「0.009mm」!
「天吶!」
劉工像是見了鬼,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湊近了屏幕。
沒錯!
誤差……誤差在縮小!
他真的在修正!
全場死寂。
羅飛臉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身後的那群王牌飛行員,一個個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微張,表情滑稽。
「往下落,半根頭髮絲兒。」
牛犇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不帶一絲波瀾。
操作室里的王師傅,此刻已經完全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
他不再去看任何儀表,只是豎起耳朵,聽著牛犇的指令。
當「半根頭髮絲兒」這個詞傳到他耳朵里時,他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自然而然地向下一壓。
那個力度,那個行程,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但就是感覺,應該這麼做。
「嗡——」
「縱向誤差,0.007mm!」
劉工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不是恐懼,是激動!
「有點偏西了,回一丁點兒。」
「誤差,0.004mm!」
「再往下,一根頭髮絲兒。」
「誤差,0.002mm!」
牛犇的指令越來越快,越來越簡潔。
王師傅的操作也越來越流暢,人與機器,在這一刻仿佛融為了一體。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不是在操作龍門吊。
他是在用自己的手指,去撥動那根八十噸重的金屬巨柱。
「這感覺……太對了!」
王師傅喃喃自語,額頭上全是汗水,眼神卻亮得嚇人。
「比我跟我老婆還默契!」
孫和平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搶過旁邊警衛員手裡的高倍望遠鏡,死死對準了壓力柱和底座液壓腔之間那道比紙還薄的縫隙。
在望遠鏡的視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根銀白色的巨柱,正在以一種反物理常識的姿態,進行著微米級的平移和下降。
平穩得,就像是靜止的。
可它又確確實實在下降。
孫和平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兩行渾濁的淚水,猛地滑落。
「神技……」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盡的震撼。
「這不是技術……這是道!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手感!」
他放下望遠鏡,目光狂熱地看著牛犇的背影。
羅飛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身邊的幾個飛行員,臉色已經蒼白如紙。
他們看著那個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塑般站立的牛犇。
再也笑不出來了。
之前那些刺耳的嘲諷,此刻變成了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們自己臉上。
磨豆腐的?
拜神?
這就是他們眼中的廢物?
羅飛的拳頭,攥得發白。
他看著周京澤平靜的側臉,又看看牛犇專注的背影。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捲了他的全身。
一個,用匪夷所思的理論和技術,要在一個月內造出未來戰機。
另一個,用血脈里傳承的手感,閉著眼睛就能完成國寶級的精密操作。
這兩人,根本就不是人。
是怪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車間裡,除了龍門吊輕微的運行聲,和牛犇那不帶任何感情的指令聲,再無其他。
「好了。」
突然,牛犇的聲音響起。
他一直緊貼著鋼纜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整個車間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結束了?
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牛犇身上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金屬碰撞聲,從車間中央傳來。
那聲音很小,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劉工猛地回頭,撲到了顯示屏前。
屏幕上,所有代表誤差的紅色數字,在同一時間,閃爍了一下。
然後,齊刷刷地,變成了綠色。
數字,清一色地變成了:
「0.0000」
「0.0000」
「0.0000」
零!
絕對的,零誤差!
「成功了……」
劉工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嘴裡反覆念叨著。
「成功了……」
孫和平扔掉望遠鏡,仰天長嘯,笑聲裡帶著淚。
羅飛和那群王牌飛行員,集體後退了一步,眼神里只剩下無盡的駭然。
牛犇轉過身,看著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露出了一個憨厚淳樸的笑容。
「好了,跟俺爹教的對準磨心一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