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跟俺爹教的對準磨心一個樣。」
牛犇憨厚的笑容,像一把無形的巨錘,砸在車間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孫和平,這位白髮蒼蒼的老泰斗,像個瘋子一樣沖了過來。
他沒有去看那台完美歸位的壓力柱,而是死死抓住了牛犇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手!是這雙手!」
孫和平把牛犇的手舉起來,像是舉著一件絕世珍寶,衝著周圍的人咆哮。
「國寶!這才是國寶啊!」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狀若癲狂。
「小同志!不!大師!牛大師!」
孫和平激動得語無倫次,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別當兵了!跟我走!去科學院!」
「我……我保你一個副院長的待遇!不!我把我的位置讓給你!」
劉工也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牛犇的另一條胳膊。
「別聽他的!科學院那幫窮酸懂什麼!」
「來我們總裝廠!我給你掛特一級總工程師的銜!配車配房!你全家都給你接過來!」
牛犇被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專家左右夾擊,嚇得臉都白了。
「不……不行……兩位老首長,俺……俺就會磨豆腐……」
「磨什麼豆腐!」
孫和平一瞪眼。
「對對對!」
劉工在一旁瘋狂點頭。
「有了你這雙手,什麼德意志的光刻機,什麼鷹醬的精密儀器,全是垃圾!」
兩個國寶級的專家,像菜市場搶白菜的大媽一樣,拉著牛犇爭得面紅耳赤。
周圍的人,全都看傻了。
羅飛站在那裡,身體僵硬。
他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牛犇,又看了看地上那台顯示著一連串「0.0000」的儀器。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化為一片死灰。
之前那些刺耳的嘲諷,一遍遍在他腦子裡回放。
「磨豆腐的。」
「他在拜神。」
「他睡著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啪!」
一聲清脆的立正。
羅飛猛地挺直了身體,對著牛犇的方向,抬起手臂,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無比鄭重的軍禮。
他身後的那群王牌飛行員,全都愣住了。
「羅隊?」
一個年輕飛行員不解地小聲喊道。
「都聾了嗎!」
羅飛頭也沒回,發出了一聲近乎咆哮的怒吼。
「向牛犇同志,敬禮!」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那群天之驕子身體一震,再也沒有半分猶豫。
「啪!啪!啪!」
十幾道身影,齊刷刷地立正,手臂抬起,動作整齊劃一。
「為我們之前的無知與傲慢,道歉!」
羅飛的聲音響徹整個車間。
「對不起!」
十幾名王牌飛行員,對著那個憨厚的石匠之子,齊聲大吼。
聲音里,再無半分輕佻,只剩下被徹底碾碎驕傲後,發自內心的敬畏。
牛犇被這陣仗嚇得一個哆嗦,差點沒站穩。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京澤。
周京澤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
他的視線,越過狂熱的專家,越過折服的王牌,落在了車間角落。
那個癱軟在地,如同爛泥一般的身影。
趙一鳴。
周京澤終於動了。
他邁開腳步,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死神的腳步,踩在趙一鳴的心上。
他走到趙一鳴面前,停下。
趙一鳴抬起頭,眼神渙散,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念叨著。
「假的……都是假的……科學是假的……」
周京澤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時,雷暴大步走了過來。
他走到周京澤身邊,立正,敬禮。
「周總師!」
這個稱呼一出口,旁邊的錢衛東身體明顯一顫。
從「周主任」,到「周總師」。
一字之差,代表的,是整個禿鷲基地,乃至背後軍方態度的徹底轉變。
雷暴的臉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牴觸和不服,只剩下軍人特有的堅決。
「人犯趙一鳴,如何處置,請指示!」
周京澤的目光,從趙一鳴那張絕望的臉上移開。
「按規矩辦。」
他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是!」
雷暴一揮手。
兩個全副武裝的警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癱軟的趙一鳴從地上架了起來。
「不……我沒有錯!是你們瘋了!」
趙一鳴像是迴光返照,開始瘋狂掙扎。
「你們這是巫術!不是科學!你們會毀了龍國航空!你們……」
他的叫喊,被一塊塞進嘴裡的布堵住。
雷暴親自押送著趙一鳴,向車間外走去。
經過周京澤身邊時,他停下腳步,再次敬禮。
「周總師,基地安全部,接手處理!」
「嗯。」
周京澤的回應,只有一個字。
看著趙一鳴被拖走,錢衛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搬開了一座壓在心頭的大山。
他看向周京澤的背影,眼神里,是徹徹底底的敬畏與臣服。
這個年輕人,用不可理喻的方式,一天之內,鎮壓了技術權威,揪出了內部奸細,收服了基地王牌,還創造了工業史上的奇蹟。
他不是來搞項目的。
他是來當神的。
車間裡,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
孫和平和劉工不再爭搶,敬畏地看著周京澤。
羅飛和他的隊員們,還保持著敬禮的姿勢,不敢動彈。
所有的工程師,所有的工人,所有的士兵。
上百道目光,聚焦在同一個身影上。
周京澤環視一周。
他走到那台猙獰、醜陋,卻又充滿了暴力美學的鋼鐵巨獸前。
那台由五萬噸級,暴力改造而來的……十萬噸模鍛液壓機。
他伸出手。
白皙修長的手指,與控制台上那個粗糙、紅色的啟動按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然後。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他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