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航圖書館,頂層。
這裡原本是存放珍貴古籍的恆溫室,如今卻被徹底清空。
只擺著一張桌子,一台電腦,和一個面如死灰的人。
孫浩。
他的周圍,是堆積如山的草稿紙,和壘成金字塔的空飲料罐。
他已經在這裡,不眠不休,七十二個小時。
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公式。
他十指如飛,鍵盤敲得劈啪作響。
「不……不對!」
「這個能量逸散模型,和數據對不上!」
「該死!為什麼!」
他猛地將桌上的草稿全部掃落在地,雙手插進自己油膩的頭髮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門,被輕輕推開。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教授,端著一杯熱牛奶走了進來。
「孫浩,我是王教授,教量子物理的。」
「我看了你的草稿……你別太逼自己了。」
「熱力學第二定律是基石,不可能被……」
孫浩猛地抬頭,雙眼猩紅,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出去!」
王教授嚇了一跳,手裡的牛奶都灑了出來。
「你……你需要休息……」
「滾!」
就在這時。
一個蒼老但充滿威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王承!誰讓你進來的!」
圖書館的白髮館長,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王教授臉色一白。
「館長,我只是想……」
「閉嘴!」
白髮館長用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
「這裡是周院長親自劃定的禁區!」
「周院長命令他寫的論文,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你懂什麼叫『京澤理論』嗎?!」
「現在!立刻!滾出去!」
王教授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在全校師生面前,也是受人尊敬的學術新星。
此刻,卻被罵得狗血淋頭。
他不敢反駁一個字,灰溜溜地跑了。
白髮館長冷哼一聲,看向孫浩。
「需要什麼,直接吩咐樓下的工作人員。」
「不要讓周院長失望。」
說完,他關上了門。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孫浩一個人。
「周院長……」
孫浩咀嚼著這三個字,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重新坐下,看著屏幕上那堆無法理解的數據,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砰!」
門,再一次被粗暴地踹開!
張喜軍,像一頭憤怒的獅子,沖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些寫滿公式的草稿。
他走過去,一腳,狠狠地踩了上去!
然後,又一腳!
他像是在發泄著什麼,將那些紙張踩得稀爛!
「廢物!」
「垃圾!」
「這就是你三天三夜寫出來的東西?!」
張喜軍指著孫浩的鼻子,破口大罵。
孫浩呆住了。
他看著自己最敬愛的恩師,大腦一片空白。
「老……老師……」
「誰是你老師!我沒有你這種蠢貨學生!」
張喜軍一把抓起一把碎紙,狠狠摔在孫浩的臉上。
「你看看你寫的這些!還在用牛頓!還在用愛因斯坦!」
「你在幹什麼?你想用一把捲尺,去丈量上帝的身高嗎?!」
孫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我……」
張喜軍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他的眼睛裡。
「你還在試圖『解釋』!你有什麼資格解釋!」
「周老師讓你寫的,不是解釋!是記錄!是描述!」
「他要你當一個書記官!記錄神明走過的路!你卻妄圖去理解神為什麼這麼走!」
「你配嗎?!」
張喜-軍猛地轉身,手指狠狠戳在電腦屏幕上。
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周京澤鍛造的視頻。
「答案!不在這裡!」
他指了指孫浩周圍那些被翻爛的專業書籍。
「也不在這裡!」
他指了指孫浩的腦袋。
「答案,在這裡!」
他的手指,最終,定格在屏幕上那把劃出殘影的重錘上!
「在那把錘子裡!」
說完,張喜軍轉身就走,再也沒有看孫浩一眼。
「砰!」
門被重重甩上。
孫浩癱坐在椅子上。
張喜軍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將他最後的學術尊嚴,割得支離破碎。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揮舞重錘的身影。
看了很久。
突然,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書記官……」
「我連當個記錄者,都不配……」
他關掉了所有的文檔。
關掉了所有的程序。
只留下那個視頻播放器。
他將播放速度,調到了0.25。
然後,他就那麼看著。
看著那把重錘,一次又一次地,以一種無比緩慢的姿態,落下。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十個小時。
他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
突然。
他猛地站了起來,像瘋了一樣衝到房間另一頭那面巨大的空白寫字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手臂顫抖著,在白板的正中央,寫下了那個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神諭般的最終公式。
然後。
他換了一支紅色的筆。
他回到電腦前,按下暫停鍵,將畫面定格在周京澤揮下第一錘的瞬間。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將落點,角度,錘面與金屬接觸的面積,全部記在腦子裡。
然後,他回到白板前。
在那個龐大的公式上,點下了一個紅點。
第二錘。
第三錘。
……
第一百錘。
白板上的公式,已經被密密麻麻的紅點覆蓋。
毫無規律。
雜亂無章。
孫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汗水,濕透了他的後背。
他像一個最虔誠,也最笨拙的信徒,在試圖描摹神跡。
第二百錘。
第三百錘。
第三百一十六錘。
依舊是一片混沌。
他的手臂,開始因為脫力而劇烈顫抖。
他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他即將放棄的瞬間。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百一十七錘上。
在0.25倍的慢放下。
他看到了。
那一錘,精準地,落在了公式最核心的一個能量節點上。
這並不奇怪。
他之前已經標記了上百個這樣的點。
但,不一樣!
這一次,不一樣!
高清攝像機捕捉到了!
重錘落下後,一股無形的能量波紋,在那塊暗紅色的金屬內部,擴散開來!
那道波紋,像水波,卻又比水波複雜億萬倍!
它擴散的路徑!
它消失的方式!
孫浩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像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天靈蓋!
他扔掉紅色的筆,換了一支藍色的。
他沖回白板前,雙手顫抖著,在那道公式的旁邊,飛快地寫下了一個複雜的微分方程。
那是用來描述非線性系統能量衰減的。
然後。
他將那個方程,與視頻中那道一閃而逝的波紋軌跡,進行了對比。
重合!
完美重合!
分毫不差!
「啪嗒。」
藍色的馬克筆,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
他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仰著頭,看著白板上的公式,和那個新寫的微分方程。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他不是在鍛-造……」
孫浩的聲音,沙啞得不似人形。
「他是在用錘子……」
「把一個數學公式……活生生地……砸進了物理世界……」
「他……在雕刻……定律……」
他哭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羞辱和絕望。
而是因為看到了真正的神跡,因為凡人窺見了天堂的一角,而流下的,敬畏的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
他爬了起來。
他走過去,用板擦,擦掉了白板上的一切。
擦掉了那個公式。
擦掉了那些紅點。
也擦掉了自己過去二十年所學的一切。
他回到電腦前。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
他的手指,重新放在了鍵盤上。
他新建了一個文檔。
然後,敲下了標題。
《關於「京澤定律」物理具象化的初步探討論證》
……
第四天,清晨。
第一縷陽光,照進北航校園。
圖書館頂層那扇緊閉了四天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孫浩走了出來。
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臉色蒼白如紙。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仿佛有兩團火焰,在裡面靜靜地燃燒。
他懷裡,抱著一沓列印出來的文件。
那沓文件,厚得像一本新華字典。
他無視了走廊里投來的所有驚訝的目光。
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他沒有走向光鮮亮麗的行政大樓。
也沒有走向那些掛滿榮譽的教學樓。
他穿過操場,穿過林蔭道。
徑直,走向了校園最深處,那個最荒涼、最破敗的角落。
那個被所有人當成禁忌和笑話的地方。
廢棄的鍋爐房。
他要去那座垃圾山。
他要去見他們的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