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抱著那沓沉重的論文,踏入了廢棄鍋爐房。
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兩個在龍國航空界跺一跺腳,就能引發地震的泰斗級人物,劉工和孫和平。
此刻,他們正戴著白手套,像兩個最笨拙的學徒。
在一個滿臉憨厚,穿著迷彩服的青年指揮下,給一堆鏽跡斑斑的廢鐵零件分類。
「劉老,這個齒輪缺了倆牙,您給它貼個『殘次』的標籤。」
「孫老,這根管子好像是鐵的,不是鋼的,您分到那邊去。」
牛犇撓著頭,指揮得一絲不苟。
劉工和孫和平的臉上,沒有絲毫不滿,反而帶著一種小學生被老師表揚般的榮幸,連連點頭。
「好!好!牛主任說得對!」
「我們馬上改!」
孫浩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再一次被按在地上,反覆碾壓。
周京澤。
他正坐在一張由幾個廢棄發動機機箱堆成的「王座」上,閉著眼睛,似乎在打盹。
孫浩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他走到周京澤面前,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懷裡那沓足以當枕頭的論文,高高舉起。
「周……周院長。」
「我……寫完了。」
周京澤緩緩睜開眼。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沓論文。
張喜軍和身後跟來的十幾位老教授,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神跡的第一次文字記錄!
是新物理學的開山之作!
然而。
周京澤只是掂了掂。
然後,隨手一扔。
那本耗盡了孫浩四天四夜心血的論文,劃出一道拋物線。
「啪」的一聲,掉在了一根滿是油污的廢棄管道上。
張喜軍等人的心臟,都跟著抽搐了一下。
周京澤指了指旁邊一塊用鋼板立起來的,勉強算是黑板的東西。
「別讓我看廢話。」
「講。」
孫浩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著那本被油污浸染的論文,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周老師……」
一位跟來的材料學老教授,錢立群,忍不住開口。
他是被張喜軍硬拉來的,臉上始終帶著一絲學者的審慎和懷疑。
「這篇論文的數據模型非常複雜,光靠講,恐怕……」
話未說完。
張喜軍猛地回頭!
那眼神,兇狠得像一頭護食的餓狼!
「閉嘴!」
一聲暴喝,讓整個鍋爐房都嗡嗡作響。
「神的理論,輪得到你用凡人的尺子來量?」
「聽不懂,就滾出去!」
錢立群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堂堂一級院士,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他張了張嘴,卻在張喜軍那要吃人的目光下,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整個鍋爐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這凝固的氣氛中。
孫浩,動了。
他沒有去看周京澤,也沒有去看張喜軍。
他的目光,落在了錢立群的臉上。
「錢教授。」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您是研究超導材料的。」
「請問,在臨界相變區間,當庫珀對的相干長度趨近於零時,其內部的能量漲落,遵循的是海森堡測不準原理,還是您去年提出的『量子鎖定』假說?」
錢立群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深,太前沿。
是他實驗室里目前最核心,也最沒有頭緒的難題。
他一時語塞。
孫浩沒有等他回答。
他轉過身,在黑板旁架起了一台不知從哪翻出來的,老舊投影儀。
U盤插入。
屏幕上,出現了周京澤揮舞重錘的慢放視頻。
孫浩沒有說話。
他只是按下了播放鍵。
當視頻播放到第三百一十七錘時,他按下了暫停。
他拿起一根生鏽的鋼筋,指向屏幕上那一道一閃而逝的,詭異的能量波紋。
「錢教授。」
「您看。」
「您剛才想說的,是這道能量波紋的出現,違背了熱力學第二定律,對嗎?」
錢立群的臉色,白了一分。
孫浩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您認為,在封閉系統內,能量只能耗散,熵只能增加。」
「但您看這裡。」
鋼筋的尖端,點在了波紋的核心。
投影儀旁邊的另一台電腦上,一排排數據瘋狂刷新。
「能量衰減係數,負0.003157。」
「您所說的能量耗散,在這裡,變成了定向增益。」
「錢教授。」
孫浩緩緩轉過頭,看著那個已經面無人色的老教授。
「您的理論,解釋不了這個。」
「噗通。」
錢立群腳下一軟,後退了半步,撞倒了一堆零件,發出一陣刺耳的巨響。
他臉上,再無半點懷疑。
只剩下,見鬼一般的驚恐。
孫浩沒有再看他。
這一刻,他仿佛脫胎換骨。
他扔掉了手裡的鋼筋,拿起粉筆。
他不再緊張,不再膽怯。
他的眼中,燃燒著狂熱的火焰,像一個最虔誠的布道者,開始向世人闡述他的神明所創造的真理。
「『京澤定律』的核心,不是改變物質!」
「是喚醒!」
「每一塊金屬,每一個原子,在定律的敲擊下,都會從沉睡中甦醒!它們會自己找到自己最完美的存在形態!」
「我們所學的物理,只是這個世界沉睡時的囈語!」
「而周老師,讓我們看到了它睜開雙眼的樣子!」
講解,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孫浩的聲音,從沙啞,到洪亮,再到力竭。
鍋爐房裡。
那些白髮蒼蒼的國寶級教授,包括臉色煞白的錢立群。
從站著,到坐著。
從審視,到震驚。
最後,他們全都擠在黑板前,像一群最渴求知識的小學生,拿出紙筆,瘋狂地記錄著孫浩說的每一個字,畫下的每一個符號。
劉工和孫和平,不知何時已經扔掉了手裡的廢鐵,擠在最前面,滿眼都是熾熱的光。
終於。
孫浩寫下最後一個公式。
他手裡的粉筆,化作了粉末。
他整個人虛脫地靠在黑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那座廢鐵王座。
投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閉著眼睛,仿佛早已睡熟的青年。
一秒。
十秒。
一分鐘。
周京澤,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那些狀若瘋魔的老教授。
也沒有看那個幾乎要站不住的孫浩。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及格。」
轟!
孫浩腦中緊繃到極限的弦,斷了。
他身體一軟。
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整個人,順著冰冷的鋼板,癱倒在了地上。
就在他意識即將模糊的瞬間。
一串東西,帶著「叮噹」的脆響,落在了他的面前。
是一串鏽跡斑斑的,古老的鑰匙。
周京澤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角落那個儲物間,你的工位。」
「明天開始,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