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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7 山為證(上)

2026-10-12 18:39:05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據羅彬瀚過往的觀察,鱗獸們並不喜歡吃蟲脂,也無法消化蟲脂。如果少量吞食,蟲脂會從它們的體內穿腸而過,通過糞便排出體外;可要是吃得太多,以至於毒性堆積或形成消化道梗阻,那就會有致命危險了。在很久以前,北方巢穴里的鱗獸們倒是出於迷信而吃過蟲脂,結果也像因迷信而去吃硃砂或水銀的人類一樣,很快發現這並非不死神藥,而是條直達西天的快速通道。它們從此也就老實了,寧願相信這種「根系的精華」不能被脫離根系的生靈直接吸收。

  他相信米菲對地下養殖員們絕對做出過相似警告,而地表鱗獸們雖然沒有得到過專門的食品安全教育,但平時也沒機會大量接觸這種危險物質。它們從來不吃泥炭井裡的脂蟲,也就不會順道把分泌中的蟲脂給順道吃進肚裡。即便後來流通到地表上的蟲脂製品越來越多,羅彬瀚也不曾發現哪只鱗獸會把這種難吃的東西往嘴裡塞。

  萬沒想到丘地上的第一隻異食癖鱗獸竟然是加維!這真是比任何別的鱗獸都要糟糕百倍的答案。羅彬瀚使勁掰開它的嘴巴,檢查它牙縫和舌頭間的蟲脂碎屑,想要看出它到底吃了多少。加維被他的舉動弄得很難受,不停發出抱怨的叫聲,掙扎著想要把嘴筒從禁錮中抽出來。羅彬瀚以罕有的嚴厲聲音罵了它,讓它不許再隨便亂動。

  「你到底吃了多少?」他暴躁地質問,「你去吃這種東西做什麼!」

  他的暴怒令加維不敢再亂動了。但它不能聽懂他的提問,自然也無法給出回答。羅彬瀚只能自己去倉庫里檢查情況。他發現了大量被啃咬過邊緣的蟲脂板,全都是那些日期最老舊,被放置在最深處的記錄;被啃咬的位置也相當巧妙,似乎特意不想破壞板面信息的完整性——他的憤怒因此而消減了幾分,可是擔憂和懊悔的情緒卻仍在上升。情況看起來非常糟糕,因為被啃咬過的蟲脂板太多了,儘管每一塊損失的部分都不多,數量加起來卻叫人觸目驚心。他還發現這些咬痕並不是在同一段時間內產生色。最新的幾塊還沾著鱗獸的口水,最陳舊的則已經因為氧化而微微變色了。

  要麼加維這麼幹已經有些時日了,要麼它還有幾個尚未被抓獲的同好。想來它不至於立刻因為急性中毒而暴斃。意識到這點令羅彬瀚略微放寬了心,再出去對加維重新打量了一番。它樣子蔫蔫的,但那是剛才被他責罵和掰嘴的緣故。最近一段時期它的日常活動都很正常,似乎並沒有出現健康急劇惡化的現象,因此他估計情況還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但這可不是說事情就此了結了。他立刻就領著它去找米菲,要靠翻譯員來進行一次沒齒難忘的食品安全教育,同時也存著心要讓米菲也瞧瞧這齣鬧劇。它之前對蟲脂流通到地表的事那樣輕描淡寫,也合該受點他的嘲弄,看看放鬆管制到底能惹出多大的亂子來!

  米菲和梭子很快就上來了。他們首先用較溫和的辦法,讓梭子來擔任翻譯員。儘管沒有血緣關係,梭子和加維的關係一向不錯,能叫後者更容易吐露心思。它們很快就搖頭擺尾地交流了起來,而羅彬瀚一言不發地坐在邊上生悶氣。他對這整件事非常不滿,主要是對米菲和他自己不滿,而且忍不住要在腦袋裡轉些不太樂觀的念頭,比如應該怎樣給鱗獸做一場胃部或腸道清理手術。這似乎不切實際。他們從任何角度都不可能完成這樣一場高難度的手術。沒有合適的場地、工具、技術……他甚至都不知道鱗獸到底有沒有胃和腸子。它們的整個消化系統到底是怎麼運作的?這可不是他能從屍塊上得出的結論。不過或許米菲能想出些辦法。它可以鑽到加維的嘴裡,設法把那些無法消化的蟲脂碎塊從體內帶出來……只要沒有沉積的毒性,沒有已經形成的病變……他還沒從自己的思緒里回過神,梭子就從加維身邊回來了。

  它的樣子沒有顯出急切不安,依舊步履輕巧地邁到他腳邊,親昵地蹭了兩下,然後才去米菲身邊匯報結果。這些小動作大概暗示著情況沒有很壞,羅彬瀚稍稍鬆了口氣,旋即又緊張起來——梭子可能並不了解情況的嚴重性,而且它天生就是個愛安慰人的脾氣,就算是真的壞事也不會往壞里說。正當他越來越為自己想像中的麻煩而焦慮時,米菲把寄生絲從梭子體內收了回來。

  「好吧,」它說,「這是種奇怪的愛好。」

  羅彬瀚瞄著它,沒有開口。他以為它在為先前的疏忽而羞愧,於是故意沉默了半分鐘表示自己的不滿,然後才開口問:「現在情況到底怎麼樣?」

  「奇怪。」米菲說。它的聲音實在聽不出任何愧疚,而回答也完全沒有意義。羅彬瀚不得不提高了聲音問:「它到底吃下去多少?」  「誰?」

  「還能是誰?」羅彬瀚指著加維,「這個小畜生啊!」

  加維依然趴在地上,半是生氣半是害怕地甩動著尾巴,沒敢對他的態度有任何抗議。米菲說:「唔,我覺得應該沒有多少。最多就是少量碎屑。」


  「你在說什麼?它啃過的蟲脂板至少有五十片了!每一片的邊角都被它啃掉了……你覺得這能叫作一點碎屑?」

  

  「你看見它吃下去了嗎?」米菲問。

  羅彬瀚本想一口說是。當然是。他當場抓獲了加維在啃那些蟲脂板。可是等再想第二遍時,他注意到了自己與米菲之間的表述差異。「我看見它在咬那些蟲脂板。」他說,「沒看見它咽下去。但是這差別很大嗎?它都已經把蟲脂板塞進嘴裡了。」

  「它沒有吃下去。」米菲慢吞吞地說,「它只是想用牙齒把蟲脂刮下來,然後它會把咬掉的碎片吐出來。」

  這可以說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比羅彬瀚預期中最好的結果還要好。他納罕地去瞧加維,見它還是老樣子,並不像忍受著某種體內的隱痛。「它只是為了把碎片咬下來?」

  「它自己是這樣說的。」

  「它這是圖什麼啊?就為了把那些配方記錄毀掉嗎?而且我也沒看見那些被它咬下來的碎片,那些碎片都去哪兒了?」

  梭子為他向加維提了這些問題,至少是提了最後一個問題。加維起初不願意回答,但在羅彬瀚威脅要把它丟進泥炭井關禁閉後,它還是極不情願地跟梭子招認了。它把從配方記錄板邊角上咬下來的碎塊全都藏在自己的私人倉庫里。這下責任就跟米菲無關,而完全落在給它搭建了私人倉庫卻從不檢查的那個人身上了。

  「你這是要做什麼?」羅彬瀚火冒三丈地問,「如果你缺玩具,大可以直接跟我要!難道我給你的東西還不夠多?」  加維被他嚇得縮了起來,用尾巴圈護著自己。就連梭子也為他的火氣而吃驚地伏低了脖頸,好似要躲避某種向外掃射的隱形子彈。米菲雖然什麼都沒說,觸鬚搖擺得頻率卻更快了。它倒不會為了這點事而受驚,大概率是在琢磨他這股無名火的源頭。發覺它正暗暗觀察著自己,羅彬瀚也馬上恢復了鎮靜,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表現實在不怎麼得體。他簡直像個因為上班不順利就隨便朝家裡的寵物撒火的神經病。想克制這種遷怒於人的臭毛病可真是片刻也鬆懈不得。

  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告訴加維以後不准再去動倉庫里的配方記錄板,或者任何它能夠弄得到的蟲脂製品,然後就立刻讓它離開了。他自己依然坐在原地沒動,於是米菲也讓梭子先行回到地底,自己則繼續在地表的風中擺動觸鬚。過了好一陣,大概是認定了羅彬瀚不會主動開口,它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地問:「你的纖維做得怎麼樣了?」

  羅彬瀚告訴它進展甚微。實際上不如說是一點進步也沒有。助手們已經很久沒有找到一種添加劑能夠起到更好的拉絲效果了。他懷疑自己正誤入歧途,被各種各樣的眼前瑣事蒙蔽了視野,沒有看到正確的前進方向。他希望米菲能說服他徹底打消這種念頭;或是索性肯定他的想法,使他能夠免於對決策的擔責,立刻投身進下一步行動。可惜這兩者米菲都沒法做到。它能給他的東西完全是心理醫生式的:聆聽、誘導式提問與模稜兩可的建議。

  「如果你覺得現在的方法是錯的。」它非常謹慎地問,「那你打算換什麼新的辦法?」

  羅彬瀚向它解釋了自己之前考慮過的事。遠行與探索。新材料或是一塊現成的布。他毫不奇怪米菲在聽到這個想法後首先陷入沉默,然後又委婉地表示反對。他現在離開丘地會引起太多的風險和麻煩,可能會使之前積累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除非他確定舊方案百分百是錯誤的,否則最好別採取太冒險的行動——話雖這麼說,它對於如何在舊方案的基礎上更進一步也沒有什麼好主意。他們在「主線任務」上是徹徹底底地卡住了,除非一種特效添加劑,或是一種全新的拉絲工藝像當初的蟲卵草那樣橫空出世,否則在短期內是別想弄出那匹布來。

  「為什麼偏偏是一匹布?」羅彬瀚疲倦地說,「如果那東西要的是一張皮革,我們這會兒早就能搞定了。」

  「如果你真的交出去一張皮革會怎麼樣?」米菲問,「你試過嗎?」

  這話竟然從米菲的嘴裡說了出來,羅彬瀚不禁笑了,同時也感到他們可能是真的快沒招了。不過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跟米菲解釋了一遍他很久以前就考慮過的那番顧慮。拋開所有不確定的、出於主觀意圖的因素,他弄不到一塊能有六米長、三米高的完整皮革,因此這個設想自然也就不用再往下一步了,除非他們能培養出一種如霸王龍般巨大的鱗獸,否則絕不能剝出一張沒有「拼接縫補」的皮革來。

  話題本該到此為止,但米菲卻依然用那種若有所思的頻率搖擺觸鬚。「你該不會真的在考慮怎麼培育變異鱗獸吧?」羅彬瀚說。

  米菲說它倒不是要養變異鱗獸,而是在考慮對於「布料」這個概念的定義。它說這話時羅彬瀚正盯著它那張不斷震顫的絲狀口,尤其是那些只從振鳴管腔里露出來一小段的發聲弦絲。除了他自己的頭髮,這是他在整片丘地上所能看見的最接近纖維的東西了。他不禁幻想自己從米菲的身上抽出源源不斷的絲線,然後用這些弦絲織出一匹會跟他說話的神奇布料來。可惜這個辦法從一開始就不成。米菲使用的發聲絲就像是吉他弦,富有彈性卻不夠柔軟;它也可以分泌出一些更細軟的絲線,但那質地會非常容易腐敗分解。不用等他把布織到一半,那第一根絲早就已經朽爛了。


  如此這般,他很早以前就沒再打過米菲的主意了。可是既然眼下已經黔驢技窮,連皮革這樣的餿主意都不得不翻出來再三回顧,他也忍不住開始重新琢磨這件事。米菲果真無法生成任何適合紡織,而且還不易腐敗的絲狀組織嗎?也許當初確實做不到,可如今米菲也長大了,精進了,擁有了更多的知識和經驗,這是不是說它作為黏液怪的變形能力也可能提高了呢?雖然這樣想多少有點脫離常識——人可不會因為學識增加就能隨便改變自己的肉體局限——可是米菲跟他畢竟不是同類型的生物,也許它編輯自身肉體的方式就像程式設計師寫代碼似的,只要硬體和軟體齊備,剩下的只是業務水平問題。也許米菲不願意這樣做是因為能量消耗太大,那麼至少他可以試著跟它談判,用別的好處來跟它做交換。他願意接受慢工出細活的情況,哪怕每天只能變出一根頭髮絲長度的纖維來,那也至少是能有點東西在手上。

  他思考著如何把話題自然地引向這一頭,而不至於叫米菲覺得反感——前腳還在討論如何扒鱗獸的皮,後腳就打起了它的主意。這時米菲說:「這塊布必須要由絲線構成嗎?」  「什麼?」羅彬瀚心虛地回答。他覺得米菲可能注意到了他的視線。不過這是他想多了,米菲並沒有任何奇怪的反應,只是又把它的問題重複了一遍。它聽過他必須要履行的任務條件:一塊裝飾牆壁的布,花樣簡單,色彩素淨,不能有拼接縫補。這所有的要求里並沒有說這塊布必須是由絲線構成的,他只是基於常識經驗而這樣認定。

  「確實沒有。」羅彬瀚說,「但……呃,這就是布的定義啊,對吧?如果你不用絲線編織,那要怎麼弄到布呢?」

  這簡直就是在循環定義了。因此米菲跳出了關於「布」的定義,它問他如果有一種效用和外觀都很像布料的片狀物,這是不是也能符合山里那個東西的心意呢?一種不需要絲線就能實現的「無紡布」。這類事物在羅彬瀚的印象里確實存在,那大概更類似於各種各樣的「氈」,羊毛的、植物的或是化學纖維的,通過擠壓或粘合形成片狀。他倒是不確定這樣的「氈布」是否能成為符合山中之物審美的牆布,可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先決條件:就算是氈布也得靠細絲來擠壓和粘合,說到底他們得先突破拉絲工藝的障礙。

  「如果不突破呢?」米菲依然問。羅彬瀚簡直要納悶它是不是在故意找茬了。「你想靠蟲脂的原始形態來壓制氈布嗎?」他說,「那行不通啊。那些繭殼的纖維太短,太光滑了,就跟柳絮一樣沒法用,你記得嗎?這還是你向我解釋的呢。」

  米菲並沒忘記它向他說過什麼。但是如今他們並不需要依靠蟲脂的原始形態——那種絮狀的絲鞘——來進行壓制。它提醒他,假如他能把思路打開,不再想著紡織與絲線,他們要壓制一張六米寬、三米高的蟲脂薄片是可以辦得到的。而且由於面積的影響,這張薄片肯定會比鱗獸們的書寫板或紋身貼更加柔軟。它是熔塑成型的,當然也不會有拼接縫補的問題。雖然還是比不上一塊正經的綢緞,可是至少能像瑜伽墊或座椅防滑墊那麼軟吧。它就見過他的故居里有那樣的塑料製品。不過,它不確定這張適合做腳墊的薄片也能成為一張及格的牆布,這就是為什麼它得跟他討論一下他們對於「布」的定義了。

  羅彬瀚定定地看了它一會兒。「我不知道,」他說,「這可能……如果做得夠好……我得去問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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