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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8 山為證(中)

2026-10-12 18:39:18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不行。」路弗說。

  它趴在一個山壁間的狹小裂隙里,恰好是個羅彬瀚伸腳也夠不著的位置,距離那片它向來討厭的古怪泉水足有百米遠,因此很難靠簡單的伎倆把它騙過去。這條死狗的腦子的確不算很聰明,可終究已經上了好幾回當,恐怕不會再輕信他的花言巧語。

  羅彬瀚還是繼續保持著一副熱絡親切的表情。他不指望這種惺惺作態真能忽悠到誰,只是不放棄任何能噁心對方的機會。「這是你自己覺得不行,」他笑眯眯地說,「還是那個東西真的跟你說了不行啊?」

  「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啊。你說的又不算數。」

  「那你倒是自己進去問呀。」那死狗譏笑地說。而羅彬瀚只好假裝沒聽見。要是他能在山壁上找見通往石室的入口,這會兒也用不著來跟魔鬼的跟班磨嘴皮子了。

  石室里那個東西還是不打算見他。這段日子他每次來這兒都只能吃閉門羹,即便他帶上些自認為有價值的東西,比如蟲卵草或蟲脂的樣本,那個入口還是沒有出現。那東西不許他空著手進門,可是對於登門禮的具體標準又不肯明說。這已經令他惱火很長時間了,但這一次他決定要死纏爛打,怎麼也得討個清楚點的說法。

  「你肯定有辦法跟他私下聯絡吧?」他繼續對路弗說,「去告訴他我現在對咱們的遊戲規則很有意見。我嚴重懷疑他在作弊,所以他最好立刻出來給我一個解釋。」

  「滾開,臭肉袋子。」

  「你要是不對我放尊重點,我就去拿個罐子盛那種水潑你。我可以一整天都幹這件事,反正外頭暫時不需要我。」

  「真是個煩人精!」路弗說,「你要什麼解釋?」

  「我要知道他對布的標準是什麼——你剛才說我打算交給他的那種薄片不能算是布料,可是憑什麼不算?那種材料也可以掛在牆壁上嘛。它的顏色也很素淨,花紋更是簡單,如果這都不算是布料,那還有什麼能算是布料?我覺得這是在作弊,他根本就在故意刁難我。」  羅彬瀚理直氣壯地宣布:「要是他再這樣耍賴,那我可就沒法奉陪了!」

  「嘿,照你這麼說,還有什麼東西不算是布料?」路弗也怪叫道,「你乾脆削一片石板送過來得了!」

  羅彬瀚當然不會承認他以前也這麼想過。如今只要能幫他達到目的,他會毫無羞恥地宣布石板就是一種廣義上的布料,而且只要是他削出來的石板,那就自然而然是歸屬於他的,原材料的出處一點也不重要。這麼長時間以來他也不知拾了多少路邊的石材了,並沒有人跳出來跟他抗議,因此這已經變成了一種默認的常識道理。

  「我原本是想送塊石板過來。」他毫不臉紅地說,「這不是在替他的室內裝潢著想嗎?我猜用一塊空石板來裝飾一面空石牆肯定不符合他的審美,所以我還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去搞花樣。一大塊蟲脂片不是正符合他的要求嗎?又素淨又簡潔,而且顏色還特別襯他呢!拿給他裝飾靈堂正合適。」

  「不行。」路弗說,「不不不不不不行!聽懂了嗎?這可不是我說的,是那東西告訴你不行。我只是轉達。」

  它說這話時始終窩在那個山壁的狹縫裡,沒有一點拈訣念咒、精神恍惚或喃喃自語的樣子,完全看不出曾在這短暫的時間裡神遊天外,跟冥冥中的另一個意志交流過。可是它說話的模樣卻也不像撒謊。既然它自稱為之代言的那個東西沒有親自跳出來抗議,或是降下一道鬼火陰風來懲罰偽先知,羅彬瀚也就當它是在說實話了。

  「那怎麼樣才算行呢?他得給我劃下個道來吧?」他只顧繼續討價還價,「我準備給他那麼像樣的東西,他都說不行。這還要我怎麼樣伺候?下回我再千辛萬苦給他找一件更像樣的,他還是說不行,這難道不是在故意涮我嗎?讓他先告訴我什麼叫做『布料』好了。」

  「你搞不到絲線,是吧?」路弗懶洋洋地說,「你就是想叫那個東西接受這個。你要讓他承認布料可以不是用線編的。」

  這回羅彬瀚真正相信了它是那魔鬼的傳信人。他從來沒有跟這條死狗透露過他的工作進度,它也從來沒有在他的日常工作地點轉悠過,可眼下說出來的話倒好像全程參與了他跟米菲的討論似的。這結果雖不意外卻仍然叫他喪氣,因為對面已經把情況摸得如此清楚,他便預見到這趟談判是要鎩羽而歸了。

  他沒有在臉上顯出情緒,盤算著既然有機會談判,至少應該在對布料的美觀定義上爭一爭,讓對方承認廢土工業風也可以是一種素淨。但是在他開口前,路弗卻說:「他覺得這樣也行。」

  「什麼也行?」


  「絲線!」路弗說,「你可以不用絲線。愛用不用。都隨你的便。」  羅彬瀚揚起了眉毛。但緊接著路弗又說:「但他可不會要次貨——也就是說,你要是拿個破破爛爛、皺皺巴巴的硬板子過來,那連門都別想進去。」

  「那他覺得什麼樣的布才不是次貨呢?」

  「噢,這個嘛。那東西說,他要的是一塊好布料。首先不能有太大的窟窿眼,得遮得住牆。」

  「還算公平。」羅彬瀚說。他心底開始暗自琢磨一些皮革鞣製方面的問題。

  「還得夠軟和。」路弗又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懷好意,「當這塊布被風吹的時候,得像煙波一樣飄舞;當它垂落的時候得像瀑布一樣順直;然後,當你拿它蓋東西的時候,它還得像被水浸泡過那樣貼合得嚴嚴實實——這要求怎麼樣呀?」

  羅彬瀚盯著它不說話。他都不需要問這些要求是不是這條死狗瞎編的,因為剛才那些話擺明了就不是路弗會有的口吻。的確是有什麼東西把這些要求告訴了它。可這到底是怎麼辦到呢?是未卜先知、神機妙算式的提前吩咐?還是剛才發生了某種他無法感知的秘密通信?

  「這要求得太多了。」他說,「他要的是一塊遮牆布,又不是當衣服穿,跟窗簾差不多質量也就夠用了。他要那麼精細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路弗說,「嘿,這又不是我和你的交易!那傢伙怎麼說你就怎麼幹唄!要不然你就繼續弄絲線去。」

  「你到底是怎麼和他交流的?」羅彬瀚冷不丁地問,「他是剛剛才跟你說話了嗎?」

  路弗的回答是在山壁間隙里扭了扭身體,把那個流膿爛瘡的死狗屁股對準了他,然後非常難聽地哼起了「一閃一閃亮晶晶」的調子。

  羅彬瀚估量了一下整個狹隙的深度,知道自己再怎麼使勁都沒法用腳尖夠著對方,而在山內也不大能使出影子的能力。他便若無其事地走開了,去路弗聽不見動靜的地方撅了一段足夠長的樹枝,在山壁上快速地磨尖枝頭。他提著這根原始尖矛躡步走回狹隙旁,偷瞥了眼裡頭的情況,然後用最大的力氣往那爛屁股上狠狠一紮。

  「唉喲!」路弗大叫道。  長矛被這一下猛戳給弄斷了。羅彬瀚滿意地丟開手裡半截,快步離開了隘谷。他趕得很急,倒不是害怕路弗會報復,而是不想在山內耽擱得太久。即便如此,等他急匆匆地回到丘地時,好幾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隻鱗獸都趴在隘谷路口的石柵邊等他。它們看不見他是怎麼進入山內的,但都知道他每次回來時會出現的大概位置。

  這些鱗獸全都找他有事。梭子是米菲派來探問情況的;斑頭是調配蟲脂添加劑的助手,這會兒正等著他去加溫爐邊點火;還有一隻依稀叫作阿卯的種植者領著兩隻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鱗獸來了,它們是想跟他要點種子。羅彬瀚本還以為他能在這些等候者中看見加維,但是這一次它沒有來。他往附近望了一圈,也沒發現哪只和它玩得好的鱗獸在周邊代為守候。看來上回他發火的樣子確實是把它嚇著了,或者是氣著了,過了這麼幾天都沒緩過來。

  他的怒氣早就消了,畢竟這事兒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損害,不過他仍然決定要給加維一個嚴肅的教訓,因此對缺席的等待者一句話也沒過問。他打發走了來要種子的種植者和催促他去點火的助手,只讓梭子帶他去見米菲。後者早已在等著他了,急於想知道他去山內的詢問結果。

  羅彬瀚把他得到的消息簡短地說了,告訴米菲如今他們大概有兩種選擇。第一種是他們繼續琢磨怎麼弄到絲線或纖維,去對著蟲脂拉一百年的絲,或者滿世界尋找一種合適的新材料;第二種是他們開始製作一種全新定義的布——看著像布,摸著像布,但不是傳統的布,可以說是「布非布」的東西。

  米菲問他這是不是在指蟲脂貼片,或者他老家採用的那種無紡布。羅彬瀚回答說:「這得看你的工藝能不能達到他的要求了。」

  「要求是什麼?」

  「他想要吳帶當風、曹布出水,而且還得像匹練飛空呢!」

  自然,他這賭氣的說法對米菲而言根本不是種好解釋。在它的要求下他只得改口說:「他要一種非常輕軟的東西,輕到可以被風吹著飄起來;得足夠軟,這樣才能緊貼住別的東西;不過我估計也不能太軟,否則可不會像瀑布那樣垂墜下來。」

  聽完這三個要求,米菲就再沒有說別的。這反應等於是在表態,但羅彬瀚仍然懷著最後的希望,問它壓製出來的蟲脂薄片在最佳表現下能達到什麼樣的效果。他不指望它能達到他剛才描述的那三個要求,可是哪怕能稍微接近一點點呢?某些塑膠袋被風吹動的時候也能像飄帶一樣飛舞呀?


  非常不幸,米菲告訴他蟲脂並不是「那種塑料」。他們所能達到的極限就是橡膠墊質感的軟板,至多就是被削得非常非常薄的軟板。具體有多薄不是由它的工藝決定的,而是取決於他的刀法。只要他削得夠好,那薄片或許能有點塑膠袋的意思,但可別指望能「當風出水」,更別提垂墜感。基本上,它認為這三個要求對薄片狀的蟲脂來說壓根就是不可兼得的。這完全是紡織結構才能具備的特點。

  「所以還得是絲線,對吧?」羅彬瀚說。

  米菲說至少蟲脂是這樣。再不然它們也可以試試別的材料。比如,它現在漸漸覺得,如果能用某種方法把鱗獸的肌腱剝離後稍作加工,沒準能得到一種粗糙但結實的纖維,就像是牛筋繩;或者它們可以考慮使用鱗獸的某些腸道器官,就像是羊腸線。這兩種材料既然在傳統上能拿來做琴弦與弓弦,沒準也能織出點面積更大的東西,只是很難讓這種織物變得柔軟順滑。而且它也得承認,拿這兩種材料織布實在有點費鱗獸了。它們從一百隻鱗獸上湊到的合格材料可能還不夠繞滿一個線軸的,至於之後要怎麼紡織則是另一個問題。  即便把整個丘地上的鱗獸都剝皮拆骨,他們也弄不出一匹能做床單的布來。為此羅彬瀚願意誇讚它這個主意至少很有歪門邪道的氛圍感——不過話又說回來,真正混得開的邪教往往不會為了虛偽無用的場面而犧牲實際的經濟利益,所以他們還是甭老琢磨這一類絕活了吧。

  米菲又慢吞吞地說了幾個設想,不是在盤算著利用塑旋藜粗糙的網狀根系,就是想用蟲卵草的莖葉做點什麼。這些主意就是任誰一聽都知道不可行,它卻非要一個個提出來。於是羅彬瀚知道它其實是在委婉地躲開那個他接下來要老調重彈的話題。可惜無論如何他都得說了。

  「也許,」他不顧前頭的話題直接開口,「我應該到外頭去找找路子。」

  「你指的外面是?」

  「丘地外頭。那些野地後頭的地方。這整個世界——我們姑且就當這裡有一個完整的世界吧。既然我們在這裡弄不出什麼名堂,那就應該去更遠的地方找找。」

  就如他事前料想的,米菲不喜歡這個主意。它問他覺得大概要出去多久,羅彬瀚只能說他也不知道。但是肯定會比上一次要久,久到不可能在一個循環季內回來。他自己也不希望在外頭耽擱,但旅行中的意外是無法避免的。他可能會被些稀奇古怪的敵人困住,為了把某種沉重的物資運回來而拖延,甚至可能會被莫名其妙地傳送到另一個空間去。真要是那樣,旅途歸日可真就遙遙無期了。他不能拍著胸脯跟它保證什麼——就像當年某些人踏著夜晚的影子消失時那樣。

  一旦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米菲就很難再反對了。對於任何他下定了決心的事,它也沒有什麼有效的辦法能阻止。於是它又問起他打算什麼時候走。

  「我也沒想好。」羅彬瀚說,「不過這不著急。這次我肯定會做好充分準備再出發的。不光是我自己外出時要用的行頭,還有丘地內的事,我也會好好地做點準備,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就不會太麻煩。」

  他希望自己的這番表態能夠令米菲更好受些,不至於認為他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王八蛋。可是認真地說,他到底能做出什麼樣萬無一失的準備呢?首先肯定要解決蘇生季的安全問題。他需要在丘地內建立一些武備組織,或者乾脆直接跑去狠狠地恐嚇那些巢穴鱗獸幾次,叫它們永遠也不敢再靠近或觀察丘地。照料狂亂季的新生兒同樣是個極其重要的任務。但是如今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丘地內已經有了一些年紀大到幾乎不受狂亂季影響的鱗獸了,它們全是早期被他抓來的俘虜,明白普通巢穴內的新生兒是如何孵化和長大的。大概可以培養這些逐漸步入衰老期的鱗獸來充當育兒者。

  還有公共道路的維護,還有種植者與養殖員之間的秩序,還有他所搭建的那些房屋與保存的石板記錄……他發覺自己一旦要周全地辦事,立馬就變成了一個死守著田地家資的貪婪財主,對任何積蓄都錙銖必較,沒完沒了地想著要避免損失。一個內心懷著這麼多欲望和要求的人實際上哪兒也去不了,做多少準備也不夠充分,只能永遠地被栓在自己的地界內。丘地正是他邁不出去的牢籠,而中央那片高聳的山壁活像是拴住他的石樁子。他必須得有所取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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