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三個人都僵住了。門敲響後很長一點時間,他們誰也沒有動作。小屋原本有兩扇門,那扇又寬又高的「前門」面朝著迷丘地的外圍。小屋的後門則是個狹窄的方洞,靠一塊帶鎖的活動門板封住,正對著那條通往迷丘地深處的古路。這扇後門在吉刻提第一次造訪時便已落了鎖,而她從未找到過對應的鑰匙。
這本來沒有什麼。像這樣一間簡陋的屋子其實用不著開兩扇門。去世的屋主人大約覺得後門用得太少,索性就在門板上穿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孔,好讓外頭的光能透進來一些,取代了後牆窗戶的作用。此刻,吉刻提知道自己的臉就正對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只是現在屋裡太黑了,她看不見那些小孔。
她的衫甲口袋裡有一小塊發光岩,白天時曬足了日光,足以支撐一晚上的照明。可她不敢把它從密封黑囊取出來,因為如果此刻後門外有人正透過小孔往內窺伺,岩石散發的光亮會先把屋內的情形暴露出來。即便後門那兒沒有人偷窺,正門底部和側邊的縫隙也很大,雖然因為門框落差而不便窺伺,卻有可能看見裡頭的亮光。
圖卡和阿浮一直趴在她的對面,他們倆的面孔正對著剛才被敲響的前門。在黑暗中,吉刻提感覺到他們兩個都抬起了上半身,緊盯著敲門聲響起的方向。她自己也想這麼做,卻不敢站起來轉身,生怕會弄出什麼動靜。小屋牆面使用的灰漿混合板質地結實而輕盈,缺點就是特別薄,而且完全不隔音。
他們也在聆聽,想隔著一扇門知道屋外那個訪客的動向。就在他們以為對方再也不會發出聲響的時候,門又敲了三下。那敲門聲清楚而平穩,透出一股毫不動搖的確信,篤定了這間廢屋裡頭有人。這倒不值怪,他們只是一群溜出來夜遊的小孩,還不配擁有那種斥候們才配使用的匿蹤鞋套。有心的人主要聞一聞小屋周邊的氣味,就會知道他們不久前還在附近走過。
可是,誰又會在這種時候跑到小屋周邊來呢?隱士們總是避著生人,絕不會主動跑過來敲門問候;杜里-哈加的護衛們假如發現他們跑到這裡來,一定會直接在屋外喊他們的名字,命令他們老老實實地走出來接受申飭。但此刻,立在屋外敲門的訪客不落下一絲可供猜測的線索來。此人走到小屋邊上時竟沒發出響動,這本身就夠古怪的了。除非是對這附近的地形了解很深,能非常準確地從沒有植被覆蓋的小徑上繞過來,否則怎麼也會惹出些風吹草動來。
要不然,吉刻提突然在心裡想,這個人是從天上過來的。順著風飄過來,貼著草葉的頂端游過來,用高處的枝條盪過來……幾天前她在小屋外望見的那一幕又冒在眼前了。她的尾巴梢不受控地打寒顫。
如果條件可行,她真想領著兩名兄弟從小屋的後門逃走。但就像之前她確認過的,後門上掛了一把鎖。掛鎖的主體是用硬化蟲脂做的,扣環內芯應該是石頭。這樣的鎖如果沒有鑰匙,雖說並非一定弄不開,單憑牙齒或指甲肯定很吃力,而且也一定會製造出不小的動靜,那就暴露了他們在屋子裡的情況。
門又響了第三次。還是那麼不緊不慢的節奏。這時吉刻提感到圖卡的尾巴抬了起來,帶著她的尾巴往正門左邊晃了一下,接著他緩慢地站起來,悄無聲息地踱過去了。吉刻提明白了他的意思,並且也馬上領會到這是他們當前最好的,可能也是唯一的法子,她立刻就捲住阿浮的尾巴,把他往正門右邊的方向帶了一下。
阿浮聽懂了指令。他也在狹小的室內聞見了圖卡的動向,自然而然地去了圖卡的對面。他們各自埋伏在房門的兩邊,只剩下吉刻提站在小屋中央,正對著那扇暗藏危機的前門。
她抬高了聲音,像哨兵盤查可疑的過路人那樣問:「誰?」
前門響起了回答:「一個屋主人的朋友。」 這個回答的聲音不太流利,吐字間透露出久不言語的生澀,但說話的腔調放得很慢;這種克制釋放出了善意,把音色中天然帶有的粗暴和兇惡蓋住了。除此以外,儘管有意克制,這人說話在拖長音時仍有一種短促、高亢、如歌唱般的顫腔;換句話說,聽上去像是個成年男子。
吉刻提也稍稍拔尖了聲音,更用力地振動鳴腔,不想叫對方太容易聽出自己的底細。「你叫什麼名字?」她說。
「阿斯。」門外的人回答道。
這是個過於常見的名字。在北邊、東邊和南邊都不乏叫做「阿斯」的人,每一窩裡都可能有一個不起眼的新生兒被草草地叫做「阿斯」,直到活著離開育廳以後才另起一個正式些的名字,而似乎從沒聽說誰被起名叫做「阿斯兌」。「阿斯」如此的常見,但又如此寂寂無名;雖是個最正常的名字,也等同於是無名氏。它幾乎不能給介紹對象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有什麼名字能跟「阿斯」的平庸相提並論呢?「比安」可能算是略微接近的,但「比安」也比「阿斯」要強些,因為那是專門起給有缺陷的新生兒,祈禱他們能夠順利長到成年的名字;「比安」暗示著這名幼兒雖然命蹇時乖卻也受人關懷,而「阿斯」身上真真切切沒有一點盼頭,只不過是說確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吉刻提自然對這樣一個名字不滿意。她繼續審問:「你的別名叫什麼?」
「沒有別名了。」門外的回答說。
吉刻提更加不信了。門外的聲音無疑是個成年人。活到那麼大而始終叫做「阿斯」,除非這個人一輩子都在巢穴的最底下。這樣的人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迷丘地里呢?她又繼續追問:「你是這屋子主人的朋友?」
「是。」
「我們從沒聽說她有叫做阿斯的朋友。」
「我是吉刻提住來這裡後認識的朋友。」門外那個自稱阿斯的聲音說,「幾位是她的本家人?」
吉刻提有點吃驚。她聽這個人竟能叫出老吉刻提的名字,還知道他們不止一個,果真像個常在此處生活的人——但她旋即又想到,老吉刻提在迷丘地里多少算個名人,許多探險者們都曾說到她,寫到她,讚美她對古話軼聞的淵博,感謝她用美食待客的豐厚慷慨。她的小屋在迷丘地的位置並不是個秘密。至於他們的人數,「阿斯」可能是猜的,也可能是之前就在偷聽他們說話。
不過,有一個信息或許是值得注意的。吉刻提發現他的用詞比較奇特,是說「本家」而非「本巢」;這是一種東邊人的口語習慣,那裡的巢穴血統混雜,受古迷丘族文化影響最深。 「我們是她的本家。」她順著那人的話回答,「你有什麼事?」
「我有東西想交還給你們。」
「你可以等天亮後還到我們的營地去,就在外頭不遠。」
「我不能去。」
「為什麼不能?」
「我是一個發過願的人,寶領的孩子。」那門外的聲音溫和地說,「我一生都不會踏出這片林子半步,你們的營地太遠了。」
「你是發願隱士?」
「是的。」
吉刻提驚訝地甩了一下尾巴。她是聽說過「發願隱士」這回事,但對於這類人的真實存在卻缺乏想像。他們那奇異、艱苦、虔誠、多少有點令人敬佩的生活方式是蔸原人津津樂道的奇聞,就連悅谷以南的博聞之士,但凡需要借一副奇國異境的殼子來胡編亂造,也總愛拿這類人來做文章。如今竟有一個身份不明的人跟她隔門相對,聲稱自己就是發了願的隱士,倒叫她有點不知所措。
該用怎樣的態度來對待這麼個世外之人呢?要說擺出恭敬服從的姿態,這是本巢長官才配享有的待遇,用於外族的人無疑是種可鄙的懦弱;可要說表現得輕蔑一些呢,這不符合吉刻提從故事裡聽來的基調。發願隱士同老吉刻提這樣憑著自身喜好住到迷丘地的世俗人不同,他們身上總有股說不出來的神秘,總是掌握外人不了解的隱情,並且在各種故事裡擔當著引路人與幫手的角色。貿然得罪這樣一個人物真叫人心生忐忑。可是,誰知道這人是不是在撒謊呢?
不過至少吉刻提可以確定一件事了。門外頭說話的應該是個活人,而不是從地障里鑽出來的鬼怪——鬼怪們說話是吐字不清、毫無邏輯的,所有傳說里都會特別強調這點——「阿斯」可能是個壞人,但至少是有血有肉的。單憑這一點,吉刻提就沒有那麼害怕了。
「你要還什麼東西?」她問。 「吉刻提留了幾封信給你們,說必須要贈給她的本家人。」
「怎麼在你那兒?」
「她怕放在屋子裡會被路過的人拿走。」
吉刻提的尾巴往肚子底下卷了卷。她有點不好意思了。不過旋即她又安慰自己,這算不上是盜竊,因為她正是老吉刻提的本巢人。替死在外頭的本巢人撿回遺物是符合道義的。
她思索了片刻,說:「你把東西留在門邊。」
門外傳來一陣嘩啦的響動。「我放在門口了。」那語調溫厚的聲音說。
吉刻提本可以請這位送信人就此離開,不必跟他們開門相見。可惜她太想見一見貨真價實的發願隱士,因此竟有點捨不得說這樣的話。而且對方要是心懷歹意,她再發逐客令又有什麼用?於是她格外客氣地說:「請你退到遠一點的地方去,行嗎?」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可以聽得出那腳步聲是刻意加重了,好叫屋內的人能聽得清楚。這人剛從屋門邊退開,圖卡和阿浮就一齊趴到了門底下,對著那處縫隙又聞又瞧,觀察外頭的情況。
「我退開了。」那聲音遠遠地說,聽上去大概已經站在了空地的最邊緣。有了這個距離,哪怕打開屋門後發現情況不對,他們三個也能分頭逃走,跑回營地里去呼救。
吉刻提估量著足夠保險了。她低聲示意圖卡和阿浮在門邊重新躲好,自己則走上前去,一把拉開了門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