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放著幾疊切得齊整的書寫片,還是亮白色的,可見保存得很好。書寫片底下,為了防止沾泥,還鋪了一小塊舊布。
那疊書寫片想必就是老吉刻提的遺贈了。不過,屋內的三個人都顧不上去查看。他們一見屋外果真沒有人,便先後竄了出去,站到開闊易逃的地形上,再去搜尋那個之前說話的人。
那個自稱叫阿斯的隱士就站在空地邊上。他站的地方刻意避開了通往迷丘地外的正路,差不多是在小屋的左斜對角;他還是雙足立在那兒等候的,如此一來便無法在不引起警惕的情況突然暴起奔襲,是個在傳統上表示自己願意保持距離的禮貌姿勢。見他這樣表態,吉刻提才敢用尾巴捲起地上那疊寫字片,把它們一片片塞到自己的甲衫口袋裡去。
她一邊這樣做,一邊繼續目不轉睛地望著空地邊的阿斯:這位名字尋常到了虛假地步的發願隱士,就如她之前從用詞裡聽出來的,應該是個東方人。他的頭部特別寬闊,足有杜里-哈加的兩倍,眼睛兩側的骨頭突起一直往下延伸,形成一個硬朗、方正乃至過分突出的下頜,好似在那兒多長了個緊攥的拳頭;按照吉刻提的知識,這特徵是巨顳部族血統的表現。
他們看不見這個人的腹鱗情況,因為他披著一件很寬敞的舊三角甲罩袍;這種袍子就像個被倒著穿的大口袋,在口袋底部開了一大兩小的三個孔,供人把腦袋和前腳伸出來。在罩袍的領口位置有個系鏈鎖的搭扣,掛著一顆很小的籠球,裡頭也放了一小塊發黃綠光的岩石。他這塊發光岩比吉刻提隨身攜帶的那塊還要小,而且明顯日曬的時間不足,只能散發出微弱的幽光,勉強將他所站的位置,以及他下半張臉孔的輪廓給標示出來,而照不見下半身的情況了。之前吉刻提沒有透過門縫瞧見外頭的光亮,想必也是這塊發光岩蓄熱不足的緣故。好在這會兒天上已經微微亮了,不用發光岩也能大概瞧見彼此的身影。
那隱士看到他們出來了,就輕輕擺動了一下尾巴。他之前在屋門前駐足時遺留的氣味還在,叫吉刻提聞出來了,有點驚訝地發現他好像是個仍在壯年的人。一個壯年人竟也可以做發願隱士?她心裡起了疑,可是既然對方表現得很守規矩,她也不想冒險去挑破。再說,一個人在心情平和時泄露出的體外氣味不像血液那樣清楚明白,她也有可能是聞錯了。
圖卡和阿浮也從屋子裡鑽了出來,跟吉刻提間隔數步,一左一右地站著,好方便隨時分散逃跑,繞過房屋的左右奔進後頭的古路。他們見阿斯站得足夠遠,這才稍微放鬆下來,從蓄力衝刺的姿勢改為蹲踞。
「你是個發過願的人?」阿浮問。
「是的。」那人遠遠地回答。
「你為什麼發願?」阿浮說,「發願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樣當面問一個隱士有失禮的嫌疑,但實話說,吉刻提自己心裡也好奇,也是對這個概念似懂非懂,所以並沒制止阿浮。她估摸對面的人脾氣不錯,不會輕易對他們這樣的半人發火。
「意思是要按照古時候的方式生活。」阿斯回答說,這會兒他的聲音變得流利了,像廢棄多年的舊軸轂給重新抹了油,「不傷害同類、不掠奪、不偷盜、不作假行騙、不貪圖享受、不過度生育。這是最首要的六條。「 「那你為什麼不能離開這兒?這六條里並沒說你不能離開迷丘地。」
「這裡是聖地。待在迷丘是為了表達敬意,也讓我們的精神保持寧靜,不被外面的事干擾。雙腳沾了外面的塵土再回來,對這裡的影響是不好的。」
他解釋時的態度很平和,但吉刻提聽了還是覺得有點侷促。她感到阿斯這樣說話仿佛是在暗暗指責他們污染了迷丘地。隱士們不願意接見外人,大約就是出自這種心態。她不禁在心裡將這個姿態溫厚言語卻粗率的東方人與熱情好客的老吉刻提相比較,愈發覺得老吉刻提討人喜歡,而隱士們乖僻難以親近了。
吉刻提正想著要答謝一下,然後趕緊撤出去。在她就要說話的時候,忽然在房屋的另一個對角,與阿斯站立處遙遙相對的黑暗裡,響起一個很細微的動靜。那動靜特別怪,仿佛是什麼人聽了阿斯的話後噴了口氣。但那口氣既不是「哼」也不是「呵」,不像表達不屑或驕傲的響鼻,而是一種憋不住似的「哈」聲。這種哈聲在人的身上很罕見,在蟲子的氣鳴里倒有一些類似的腔調。不過那黑暗裡發出動靜的絕不是蟲子,因為動靜太大了,發聲位置也太高了。
三個夜遊兒都被這聲音嚇了一大跳。他們燙了腳似地跳起來,驚恐地望向那個位置,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空地上原來不止阿斯一個。在同樣偏離正路的角落裡,原來還有另一個人在場,比阿斯要瘦些,高些,也是雙足站立著。這個人躲藏在陰影里,身上沒帶發光岩,就完全看不清樣貌的細節了。
這個陌生人突然從黑暗裡顯了出來,帶給吉刻提的驚嚇自然是巨大的。她一發覺屋外原來不止一個訪客,首先意識到的就是他們剛才開門的舉動是多麼天真輕率,簡直是蠢得不要命了。他們躲在屋子裡時聽見阿斯的聲音在遠處,便放心地開了門,卻沒考慮過可能還有第二個人在場——確實隱士們通常都是獨行的,可誰能保證門外的真是隱士?逃犯可未必沒有同夥!假如他們開門的時候,這個身上沒光亮也從來沒出過聲的人就躲在屋門邊上,趁著他們被阿斯吸引注意時驟然撲過來,那不就能輕易得手了嗎?她能提前從氣味里辨別出這個傢伙在場嗎?似乎不能。她在門邊只聞出了一個人的氣味,那應該是阿斯的。
三個人都盯著那個隱在黑暗裡的傢伙。這時,阿斯才說:「這是我的一位同伴。」
世人皆知,發了願的隱士是不能向他人撒謊欺瞞的。儘管如此,他的聲音里有一股隱隱約約的為難,仿佛對自己吐出來的這句話並沒那麼大的把握。而聽他說話的三個人就更不敢輕信了。要不是那個人站的位置離正路也不近,他們早已拔腿逃跑。
「你怎麼不早提呢?」吉刻提質問道,用聲音里的不滿來掩蓋心頭的緊張,「我們之前都不知道你還個同伴在這裡。」
阿斯對她的話反應怪。他沉默地雙足直立著,尾巴一下一下地擦著地,仿佛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的質疑。最後他說:「我的同伴是個內向的人……他不愛同外人交流。」
吉刻提又朝那角落裡的人看了一眼。「那他為什麼要跟你一起來?」
「只是順路。」阿斯回答說,這次又變得流利而懇切了,「我要領這位同伴去找另一位同伴。他與你們的事是無關的。」 這話聽起來倒像是誠實的。吉刻提原想不再多管閒事,就這樣快快回到營地里去,看看老吉刻提究竟給本巢人留下些什麼話語。然而,一種說不出來的奇特感覺籠罩在她心上,她老覺得那個站在角落裡的陌生人正盯著她,而且專盯著她一個。那目光使她的後背涼颼颼的,仿佛是年頭極深的濕窖里吹起來的一股陰風。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一旦濕窖里漏了風,她就非要把遮擋視線的瓶瓶罐罐都給移開,找出那個漏風的位置不可。
「你叫他走近些。」她鬼使神差地說,「讓我們看清楚他的樣子。」
阿斯看上去好像跟圖卡、阿浮一樣驚訝。他的第一反應無疑是想拒絕這種要求,而他真要是這麼做了,吉刻提也毫無辦法;但這名自稱是發願隱士的人大概太少和人打交道了,以至於忘了該怎麼說那些婉拒他人無理要求的辭令。他愣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能這樣做,寶領的孩子。」
「為什麼?他躲在那種不見光的地方有什麼緣故?」
「他不見外人。」
「他都瞧見我們了。我們為什麼不能也瞧一瞧他?」
阿斯不吭聲,還在思考該怎麼回答這樣的問題。他這會兒暴露出了一種心思單純而又鈍口拙腮的特點,令這幫童軍立刻察覺他並非裝傻賣痴的惡棍,而是真的不諳世事,甚而是可以稍微欺負一下的了。吉刻提正打算要再逼一逼他,那個一直站在黑暗角落裡聽他們說話的人卻動了。
只見他壓根沒有蹲下身讓前腳著地,就這麼邁著兩條後腿,拖著曳地的尾巴,直挺挺地向他們走近過來。誰也沒料到他竟會這樣詭異地走路,全都驚得尾巴都摔了出去,領褶也差點要炸開。那古怪的傢伙往走了兩步,來到一處有微弱天光透下的位置。這時就能夠把他的樣子,至少是上半身的樣子大概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