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北方人。這點是無疑了。
在狹窄而嘴巴尖細的頭顱上,北方人的特徵是最為明顯的,而脖頸至肩的弧度是第二項佐證。除此以外,腹鱗構型、尾部的銜接方式和爪子的構造,北方人在蔸原上也是獨具特色,容易辨別,只可惜這幾點暫時無法驗證,因為它們眼前這個人只把半截身子露在光里,而且身上披著一塊布。那確實只算一塊處處是缺口的舊布,像拿來墊地防潮的,連罩袍也算不上。倘若不是身上有秘密,罩這樣一塊布簡直不如不穿,倒還來得行動方便。
那張露出的臉已足夠敲定是北方人。可能有點混血特徵,但在如今世道里算得上是地道的北方人。而且,最意想不到的是,這人的臉似乎非常年輕。雖說有些老人到死都長得和壯年時差不多,但鱗片的光澤和質地總是沒法再跟年輕時一樣了;再說像迷丘地這樣荒涼艱苦的地方,也絕難出現那種有條件保養得一絲不苟的老人。
與此同時,這人的面貌也隱隱透出古老。這一點倒和他的年齡無關,而是五官與頭骨的結構,還有鱗片的棱尖形態,都與如今他們在邊界線上能見到的北方人略有不同。若放在杜里-哈加的嘴中,或許會大聲嘖嘖稱奇,說這個人長得「頗有古典之風」。再加上那一身歷盡歲月滄桑的裹身布,正仿佛一個古代青年的仿真雕塑竟栩栩如生地活過來似的。
吉刻提沒有那麼多妙語可說。她只是驚訝於碰見了一個正處壯年的北方人。壯年,意味著情緒不穩,容易暴怒,尤其是在這種蘇生季前夕的敏感時刻,一個野地里遇見的壯年人即便對本巢的孩子們也是危險的,更別提是一個北方人了。就像大人們私底下常說的,誰知道休戰期能持續多久呢?
自然,她想到了探子。有這種可能。一個自稱阿斯的東方人嚮導,引著年輕的北方探子來打探他們營地的情況,甚而已經在盤算著要把他們三個抓起來拷問。
這是個非常符合她經驗的推斷(需要聲明,這些經驗基本也都是從別人嘴裡得來的),但卻不符合她眼下的直覺。這個北方人身上很不對勁,而這種不對勁是無法單純用探子的身份來解釋的。
這個人很沉默。從頭到尾,除了最初疑似是他發出來的那一聲,再沒有說過別的話。他的表情神態總是木然的,尾巴跟條沒生命的鏈繩似地垂到地上,腦袋連最輕微的搖擺也沒有,不眨眼睛,也不顫動眼瞼周邊的皮膚。一言蔽之,就跟個雕塑一樣冷漠。不過他的視線卻是有焦點的,並且會隨著說話的人而不時地游移,那種快速靈活的游移方式顯示出思考力的存在和對外界刺激的敏捷反應,而鱗片的光澤與周整也暗示著身體的健康。總的來說,他不像是個天生的痴呆兒。
在沒有人說話的安靜時刻,他總是盯著吉刻提。那種眼光的意味讓人讀不明白,那是蟲子看人的眼睛——既不恐懼也不仇視,只是毫無波瀾地盯著,因而才使人覺得深不可測。有些人覺得蟲子壓根是沒有靈魂和思考的,有些人則覺得它們是根系生出來的智慧高超、無懼無畏的精靈。這種眼睛後方究竟連接著怎樣一個運轉中的思想,只有那個思想的主人才知道。
場面有點僵住了。這個好似殭屍或雕塑的北方人一直不說話,其他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最難受的莫過於被他盯著不放的吉刻提了。她簡直後悔要逼這個人亮相。不過事已至此,她也不能露出怯意。
「他叫什麼名字?」她問道,故意不理會這個一言不發的傢伙,而是向另一邊的阿斯提問。
阿斯的眼睛無措地朝上望了一下,好像從沒想到她會提這種問題。「他的名字,」他吞吞吐吐地說,「他叫……」 他停頓了幾秒,仿佛是在回憶,也可能是在編造。「比安。」
「比安?」
「是的,他叫比安。」
這拙口的東方人突然間變得極有信心了。吉刻提疑惑地思索著。而阿浮則在她旁邊低聲說:「又一個比安!」
比安是個對於特定群體來說很常見的名字,他們無法像評價「阿斯」那樣來考慮「比安」是否屬於編造。聾子、瞎子、啞巴、齆兒,但凡有毛病又有力氣的,都可以是「比安」。而這個名字也變相解釋了那個北方人的沉默——他可能是個啞巴,也可能是個讀口型的聾子。
「他也是發願隱士嗎?」
「他是一位新來的同伴。」阿斯說,「我正要引薦他去見這裡的舊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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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隱士都是上年紀的人。」
「年輕的人也可以追尋古老的思想。」
這個原本生澀老實的人突然變得應答如流了。吉刻提滿腹疑惑。她試探著問:「我們也能跟去瞧瞧嗎?」
「孩子,那是給發願者準備的道路。」阿斯說,「你們的年紀實在太輕了。現在該回到你們的家人身邊去了。」
他這句話確實說得不錯,簡直好得可疑。儘管如此,吉刻提知道他們確實不應該繼續逗留了。她領著圖卡和阿浮,慢慢地向著兩個訪客中間的小徑走去。這期間,按照平時的訓練,圖卡一直盯著左邊的東方人,而阿浮盯著右邊的北方人。吉刻提本該留神前後兩邊隱藏的埋伏,她卻忍不住總是瞄向那個古怪的北方人。他還在看著她。要是放在寶領的連巢地里,他這樣目不轉睛地盯人包準招來一頓教訓。 他們平安無事地走上了通往外圍的小徑。剛從那兩人的視野中脫離,三個人就默契地撒腿狂奔,一直跑到平曠荒涼的蔸原上。他們這樣匆忙狼狽,差點忘了自己是偷跑出來的,而且還被放哨的看見了在外頭亂逛。幸好那是艾提,不會像瓦依哈依那麼較真。
「你們在那裡幹什麼?」他站在哨塔里問,「誰讓你們到外頭去的?」
吉刻提撒謊說他們是睡不著,就一起到外頭來散散步。艾提沒有多問,只警告他們不許再到營地外頭去,就允許他們從門邊運貨用的小隧道里進來了。他們誰也不說話,悶頭跑回了貨箱裡。
耶茲瓦兌正趴在貨箱裡教訓比安。她是小團體的老四,只早出生兩個循環季,個頭也偏小,因此比安常常不服氣她,要跟她頂撞吵嘴。他們這會兒就正在吵,耶茲瓦兌的語速快,比安的嗓門高,兩個人製造的噪音猶如蘇生季的疾風暴雨在貨箱裡噼里啪啦個沒完。
「都閉嘴!」吉刻提說。她作為老大的威嚴壓制了最小的兩個,他們都退到各自歸屬的角落裡,驚詫地瞧著三個大的鑽進貨箱。接著又是一片沉寂。
「怎麼啦?」耶茲瓦兌問,「你們瞧見什麼了呀?」
圖卡低聲地同她解釋起來,他的耐心最善於容忍耶茲瓦兌沒完沒了的追問。而吉刻提自己趴下來,沉思著之前的所見所聞。她想起了一個古怪的細節:從始至終,她幾乎沒有聞見過比安——那個與阿斯一夥的北方人比安——的氣味。那人站得很遠,也不是風向合適的位置,但至於會一點氣味都沒有嗎?其實也並不能說是什麼氣味都沒有。她聞到的是股非常微弱的氣味;而且那氣味太陌生、太不規律了,不像是有什麼確切的含義,就像是自然界裡偶然存在的白噪音。既然耶茲瓦兌都沒法從白噪音里聽出喜怒哀樂,她自然也不能從這股陌生的氣味里聞出那傢伙的來歷。
是否應該把那個人的事報告給杜里-哈加呢?作為童軍領袖,這件事必須得由她來拿主意。如果去報告了,他們夜遊的事就會穿幫;但這比起整個連巢地的安危而言根本不值一提,那人要是個北方探子,杜里-哈加是會容許他們將功補過,甚至大為嘉獎的。可如果那人真是個普通的隱士,她不打自招就很傻了;不但暴露了他們的違規,更顯示出她沒有識人斷物的才能,杜里-哈加就會對她加倍失望。這事如果弄得太糟,她甚至有可能會被棄養,丟回育廳去討生活。
一番思索後,她最終認定那個人不是探子。他也許不是隱士,但反正也不是探子。一個稱職的探子若是肯主動露面,絕不會是又古怪又可疑的,相反還要顯得普普通通,甚至是通情達理。他的長相要更沒特色,更像是邊界地帶常見的混血兒;而他的氣味反而要濃烈,更叫人覺得愉快和芬芳。不管是用什麼樣的方法,比如高妙的精神控制技巧或用人工製劑偽造出來的氣味素,控制好自己身上的氣味都是探子的首要功課。因此,那個行為、長相和舉止都古怪至極、顯眼至極的傢伙不可能是探子,比起來自稱是發願隱士的阿斯都更像是探子。
她決定先暫時不報告給杜里-哈加。既然決定不報告,這件事本可以到此為止,但她還是忍不住去琢磨這個謎題。那個北方人瞧她的眼神實在太古怪了,甚至令她有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實在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也許這裡頭會有什麼好處呢?迷丘地是個充滿了傳說中的寶藏的地方。
吉刻提想得出了神,直到阿浮問她:「那些信里寫了什麼?」
她總算想起了阿斯送來的那些寫字片。它們此時還被卷放在她的廚師口袋裡。她忙把它們抽出來,鋪在地上仔細地瞧了瞧。圖卡和阿浮也一起過來看,耶茲瓦兌和比安還不大識字,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吼呀!」吉刻提喊起來,萬分驚喜。而與此同時阿浮失望地說:「噢……」
「怎麼了?」耶茲瓦兌問,「是什麼?你們到底在叫什麼?」
吉刻提甩過尾巴,把地上的卡片全劃拉到自己的腳邊。「是菜譜。」她說,「老吉刻提的迷丘地特色菜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