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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2 尋寶遊戲的記號石(下)

2026-10-18 17:29:39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那是個做工非常精細的蟲脂人偶。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吉刻提可以依稀分辨出它身上細密的鱗片。

  這個人偶似的物件,由於具體的用途不明,也就不知道該稱之為娃娃還是偶像。不過,既然拿著它的是個成年人,吉刻提就認為它應當不是孩子的玩具,而是仿照某個北方人先祖樣子做的微型偶像。她聽說在北方和東方,有些人就會隨身攜帶這種偶像來紀念自己的始祖,還會向其禱告和交談。這個北方人剛才一直低著頭,有可能正是在對這尊小小的偶像祈禱消除疾病,獲得幫助。

  她一直盯著那個蟲脂小人看。北方人發覺了這點,竟把那個小人夾了起來,放到他腿邊更靠近吉刻提的一側,像是鼓勵她走過去細看。不過,這個小物件距離它的主人還是太近了,吉刻提不敢真的湊過去,否則沒準會被對方抓住。

  她又縮短了一些距離,然後問:「你怎麼了?」

  北方人不回答,只是用一種呆滯、平靜、稍帶著點憂鬱的表情望著她。這種表情仿佛是在高處的窗後眺望街景,看行人們來來去去;他觀察到了外界的變化,卻並沒有聽見任何與他相關的聲響,更沒有聽懂她的提問。

  「你需要幫忙嗎?」吉刻提又說,「我可以替你捎信。」

  對方還是不回答。吉刻提聯想起這人在上次見面時的表現,又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個聾子或啞巴。這樣一來事情便太麻煩了,她已經有點不想繼續介入。反正那個叫阿斯的發願隱士就在迷丘地里,他應該管照好自己的新夥伴,不是嗎?

  她又開始倒退,準備後撤一段距離後再轉身跑開,等明天再來繼續她的尋寶之旅。就在這時,那北方人總算是開口了。

  「你、」他磕磕絆絆、怪腔怪調地說,「你叫什麼、名字?」

  吉刻提簡直懷疑這句問話是自己想像出來的。更古怪的是,對面那個人好像也不確定自己說了什麼,又反覆地把這個問題念了三四遍,試圖糾正某些發音或腔調。這下吉刻提知道自己確實聽見了。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仍然遵循游隊的舊傳統,昂首挺胸地向外人通報自己的職位和姓名:「我是杜里-哈加的隨軍總廚吉刻提。」

  「杜、杜里,」北方人費勁地念道,「杜里哈——」  「杜里-哈加。」吉刻提說,竭力保持她驕傲莊嚴的儀態,「那是我的恩——」

  「杜里、哈加。你叫?」

  「不,我是杜里-哈加的隨軍總廚。」

  「的、隨軍、隨軍總——」

  「隨軍總廚。」

  那北方人仿佛大惑不解。「名字,」他吃力地嘀咕著說,「真長。」

  「這不是我的名字!」吉刻提說。她意圖表現軍人風範的脖子因為惱火而不自覺地壓低,後背則氣急地高拱起來,「我的名字是吉刻提!」

  北方人又不說話了,只是一動不動地沉思。他的臉孔雖然對著她,眼睛卻好似根本沒在瞧她,而是無意識地對著臉前的虛空。過了一會兒,他好像恍然地,輕輕地說了一句:「哦!」

  「你需要幫忙嗎?」吉刻提又耐著性子問,不想再跟這個怪人胡攪蠻纏。

  那北方人卻自顧自地說:「你叫,吉、刻提。」

  他可算是明白過來了。吉刻提甩了下自己的尾巴表示滿意。這下她認定這個北方人是從某個非常偏僻的小型聚居地里出來的了。如今這樣落後的聚居地已經不多,但終究還在蔸原的邊角處有所殘餘。在那種地方,要是沒有成年人認養,就壓根得不到什麼像樣的教育,只能被留在育廳里自生自滅。像這樣長大的人即便身體沒有殘缺,也難免變得呆呆笨笨,難以跟外頭的人交流。或許正因如此,這個人年紀輕輕就只能做發願隱士了。

  想到這種情形,吉刻提的憐憫心便占據了上風,一時也就忽略了其他的情況。她沒有想過這個人儘管反應緩慢,鱗片狀態卻非常好,不是一個從小就在育廳里忍飢挨餓的人所能擁有的。而他那理想的戰士體態放在境況險惡的小型聚居地里,縱然是個智力上的痴呆,也絕不至於無人認養。  她第三次問:「你需要幫忙嗎?」

  這回,北方人終於聽進了她的問題。他又雙目飄忽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左右搖動自己的腦袋。吉刻提還在納悶他這是什麼意思,他就說:「不。」

  看樣子,他一點也不為自己的處境發愁。他沒有表現出尋求幫助的意圖,這反倒叫吉刻提好奇起來,就問他:「你待在這兒做什麼?」

  這北方人又停住不動了,過了一陣子才回答說:「我在,想。」


  「想什麼?」

  「未來。」

  這真是個叫人同情的答案,吉刻提心想,發願隱士能有什麼未來呢?他們未來的每天都將會如同一天,是提前被埋進了迷丘地這個巨大的墓穴里。那個東方人阿斯已經不能離開迷丘了,將來這個北方人比安也是一樣。他現在跑到迷丘地外邊思考未來,是不是對自己準備做發願隱士的事感到後悔了?

  

  她忍不住問:「你為什麼去做發願隱士?」

  這回,她仿佛從對方目光里看出了驚異。同樣是一陣沉思過後,北方人回答說:「我,必須,在這兒。」

  「好吧。」吉刻提說。「那麼你現在為什麼又出來了?」

  「為了,感受。」

  「感受什麼?」  「過去。」

  吉刻提盪了一下尾巴。原來這還是個對歷史故事感興趣的北方人。她抬頭看看天空,發現迷障後的光線已像是從極西邊射來,而天也越來越黑了。她必須儘快返回營地以免讓同伴擔心,而食譜上的原料只好明天再去採集。

  「好吧,」她說,「我不打擾你辦事了。」

  她保持著面朝對方的姿勢後退了一段距離,見對方不再瞧著自己,這才轉身跑開了。她一直跑到足夠遠的位置,然後回頭去觀察那個留在蔸原中的遙遠影子。北方人依然坐在石碑旁。

  吉刻提回到了營地。晚上趴在貨箱裡的時候,她心裡老想著這件事,連睡覺時也夢見那石碑的廢墟;它在傍晚的暗紅色光線下若隱若現,一個白色的虛影趴在石碑前頭。

  第二天下午,吉刻提又去了石碑的古蹟處,發現那北方人還在原地,甚至連姿勢也完全沒變。她不免懷疑他是不是直接在石碑前不吃不喝地過了一整夜,那可是夠受罪的。

  她慢慢地走過去,接近到和上次談話時差不多的距離,發現對方看上去倒是一點也不疲憊。鱗片還是那麼有光澤,目光里一點饑渴的意思也沒有。

  「你一直待在這兒嗎?」她忍不住問。

  北方人說:「不。」

  「那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早上。」

  「你晚上住在哪兒呢?」  北方人用前腳指了一下迷丘的方向。這個人特別愛用前腳,卻從來都不使用尾巴來表達意思。吉刻提不禁懷疑那條被他坐在身下的尾巴其實沒有知覺。不過,她同時也注意到,北方人說話似乎變得比昨天稍微利索了一些,反應思考的時間也更短了。

  「你為什麼總這樣坐著?」她問道,同時留意著他回答時的樣子。

  果不其然,這人的目光只飄忽了片刻,接著就回答說:「習慣。」

  他的聲音還是含糊生硬,腔調還是彆扭,但話語中已經有了一種信心。那是確信自己擁有和別人順利交談的能力。

  吉刻提又問了他幾個問題,無非是他餓不餓,坐著是否難受,何時會發願之類的。北方人總是回答得既簡單又粗略,他對自己發願的具體日期則避而不答,只說那要看情況。

  最後,吉刻提終於忍不住了。她固然對這個北方人有幾分好奇心,但並不是專程為他跑這麼遠的。

  「你能讓一讓嗎?」她有些冒險地說,「我需要單獨到這個石碑前頭站一下。就一會兒。」

  她擔心對方會追問她理由,或者就是堅決不肯讓出地盤——某些執著於舊習俗的傢伙會認為,要成年人去給半人讓位子是件極受侮辱的事,甚至會為此而動粗。對於這種觀念,杜里-哈加只會付之一笑,而遊民們就有可能當真,越是荒僻原始的小聚居地就越有可能信得深。

  這北方人倒是什麼也沒有問。他聽了她的話,像聽見別的話時一樣反應了片刻,然後便毫無徵兆地把後腿往回一縮,直接雙足立了起來。吉刻提給他嚇得摔了一下尾巴,他卻只是這麼兩隻腳來回倒騰著走開了。那條斷掉了似的尾巴拖在後頭,在沙礫地上留下一道粗粗的劃痕。

  他用這個姿勢一直往北走,不時扭回頭看看,直到他和吉刻提距離石碑差不多一樣遠了,才停住腳步,坐下來看著她。他的前爪還抓著那個白色的人偶。

  吉刻提邁著小步趕到石碑前。對於剛才那一幕,她的驚詫之情勝於恐懼,而且實際上還鬆了口氣,因為按照對方那種雙足騰挪的笨拙辦法,即便是在近距離追逐里也不可能抓得住她。

  她一踩到石碑前的土地,就照著老吉刻提教的辦法走起來。先往東走十室道,再往北走八室道。她站在那個點位往迷丘一望,果真發現在兩道高聳的藤牆夾角間露出一角殘缺的塔尖。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吉刻提把那座塔的位置與周邊的景物特點牢牢記在心裡,知道自己今後再也不必從石碑出發去尋找了。她又返回到石碑旁邊,告訴北方人她已經搞定了。

  北方人又走回到石碑前。「尋寶?」他問,顯然一直在觀望她的行動。

  「我在收集食材。」吉刻提說。她過於興奮和期待,說完這句話便立刻向石塔奔去。等她在那座廢棄石塔的陰影里找見了傳說中的香枝,興高采烈地回到營地以後,才想起來在北方人問出「尋寶」兩個字的時候,他們兩個實際上已經近得快要面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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