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找到了迷丘地里的哨塔廢墟,西側的石碑就再沒有用途了。後續的幾種原料,吉刻提完全可以從哨塔出發去尋找,她也確實是這樣打算的。然而在哨塔底部發現的神秘香枝暫時滿足了她對開發新菜色的渴望,她需要花時間去熟悉這種原料的特性和搭配,也不急於立刻弄到下一種新鮮玩意。
這種香枝,乍看和叢林中的其他枝條長得差不多,但它生長在哨塔內部陰暗的縫隙中,水土、濕度、光照的條件恰到好處,枝葉質地特別滑嫩,有一種帶清涼感的草木甜香,比礦粉更潤滑柔和,可又沒有蟲漿那麼腥膩,味道清淡而持久。她只採了一小把放在口袋裡,就覺得整天都能聞到這個氣味。
不過,這種原料是需要維護的。沒有了老廚師不辭辛勞地去清理舊枝,嫩芽沒法發出來,吉刻提造訪時能採到的就僅有過熟的次品了。雖然那股獨特的香氣還是有的,但她只想要最好的原料來做進獻用的菜式。杜里-哈加是個很好的食客,能分辨得出精品與絕味之間的區別。
於是,第三天的下午,等吉刻提忙完了所有在地窖里的活兒,就又往西邊來了。她決定去好好清理一下哨塔底下的老枝,使其在近期內儘可能把新芽全發出來。
那個北方人還是坐在石碑前頭。她一出現,他便立刻望過來,好像原本就在思考她今天會不會再來。他昨天那麼配合,吉刻提現在也不好意思假裝沒看見他,只能先走過去打個招呼。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是一種微妙而有記憶性的東西。只要一經縮短過,想再不著痕跡地重新拉開就很難了。過於生硬地施力,很可能會把彼此的聯繫直接崩斷;可要是兩者間的距離縮短得太過分太迅疾,完全不加控制,讓兩頭的物件猛然撞擊到一處,又會彼此牴觸反彈,甚而是磕傷碰碎。
昨天吉刻提跟這北方人最後道別時,已經無意間站得非常近了。她今天便感到沒必要再站得和過去一樣遠,於是又把說話距離縮短了一大半。這樣做自有好處,那就是他們說話時再也不必特意大聲了。那北方人說得少,或許不覺得,吉刻提的嗓子可是會疼的。
「你還在這裡。」吉刻提說,「你每天要在這兒坐多久?」
「白天。」北方人說。
吉刻提有點想問問他夜裡會睡在迷丘地的哪間屋子裡,但預期得不到一個準確的答案,也就作罷了。她的眼睛瞄向他擱在腿上的蟲脂人偶。
之前,吉刻提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奇特的小物件。它一直被北方人帶著,大部分時候擱在腿上,站起來時就拿在手裡。它的體積太小,站在遠處時沒法看得很清楚,但現在距離夠近了,吉刻提已能看見人偶形體上的細節。
就和她之前猜測的一樣,那是個北方人模樣的人偶,從身體比例看,應該是參考了成年人的體型。它的關節也許是可以扭轉活動的,但眼下已被擺成了固定的姿勢。不是紀念像中經常採用的,用來表示莊嚴高貴的蹲坐或眺望,而是一種輕鬆愜意的側趴動作,四條腿朝著同一側,長長的尾巴圈繞著身體。 這個蟲脂人偶顯露出一種閒適悠然的意境,使吉刻提看了就不由地喜歡。她也並非沒有在連巢地的中心地帶見過更精緻的蟲脂塑像,有些還摻了顏料與香粉,表面勾畫了栩栩如生的細節,再鑲嵌上稀有的寶石與香珠。那些塑像的姿態卻常常是肅穆的,顯示出古時候的英雄氣概或高貴地位。也有專門拿來給半人們打發時間,學習格鬥、鱗片結構和算術用的「娃娃」,但那些的個頭要大得多,做工也不會太講究。
只有一次,吉刻提在某個游隊長官的收藏品中見過一隻非常精細的玩偶,是條渾身繪滿彩色枝葉紋理的蟲子;它身體的每個環節都能輕微地搖擺,營造出蠕行般的動態。據說那並非一尊紀念像,只是個單純的觀賞品,是從悅谷另一邊傳過來的。
放在北方人腿上的人偶雖然也做得很精細,但還及不上她見過的那隻蟲偶;而且僅是個素胚,完全沒有上色,也就不太可能有很高的價值。如果硬要說有什麼特別的,那就是這個素胚長得很像它的持有者。
一旦發覺了這點,吉刻提的視線便開始在活人與塑像之間巡迴,暗自比較兩者的異同,並且越比較就越覺得相似。人偶不止是有大部分北方人都具備的那種順滑瘦削的體態,而是跟「這個北方人」長得像。那頭部與肩膀的比例結構,以及象徵著古老血統的鱗片的棱尖形狀,在這個拼接出來的人偶上竟都有所展現,仿佛就是按照她眼前這個活人的樣子做的。可惜玩偶是趴著的,她不能觀察底部的情況,也無法透過那活人的罩袍看到最決定性的依據——據說每個人的腹鱗構型都是獨一無二的,可以根據它來識別天底下任何一個人。
吉刻提打量得過於露骨了。北方人發覺了她在瞧那個人偶,於是又抓著它放到地上,還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看來並不介意她接觸這個私人物件。假如這是對方先祖的紀念塑像,讓一個異族人隨意接觸可未免太古怪了。
吉刻提不敢真的上去撥弄,只是隔著最後一段距離問:「這是什麼東西?」
「禮物。」北方人說,接著頓了一頓,似乎覺得這句話有歧義,又補充說,「有人,給我。」
「家人給的?」
北方人沉思了一下。「是。」他說。
原來是一份紀念禮物。吉刻提知道確有這樣的事。在隱士們決定搬到迷丘地的時候,因為預期自己不會再回到故土,便經常要帶走一兩樣本巢里的東西做紀念。這人要是認識一個身份較高的首領,或是一個足夠靈巧的織工,也許就會在歸隱時得到這樣的禮物。不過,這禮物更像是一件應該擺設起來的裝飾品,而不是隨身攜帶的掛飾或工具。
「你為什麼一直帶著它?」她忍不住說,「把它放在你的住所里不是更好?」
「不。」北方人說。他接著又說:「我在,考慮。」 吉刻提不明白這樣的事有什麼可考慮的。也許他是擔心自己的住所不夠隱蔽和安全,被其他路過的人給竊走了吧。
「你為什麼要那樣走路?」她又問,自己也兩足立起,學著對方之前的樣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她發現這樣行走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吃力,相比之下這北方人已算是個雙足行走的高手了。
北方人還是說:「習慣。」
「你不覺得吃力嗎?」
「不。」
這是句游隊裡最常見不過的道別語,在北方的連巢地里肯定也流行過,可這個北方人似乎不大理解。他沒有按照慣例回一句:「肯定辦得順利。」而是說:「我們以後再見面。」
這是什麼意思呢?吉刻提走去哨塔的路上一直在想。為什麼北方人斷定他們以後會再見面?他怎麼知道她這幾天還要來這兒?難道他一直在偷偷跟蹤她,發現了她正在石塔的廢墟里拾掇香枝?她時不時回頭檢查,並沒發現對方有跟過來的跡象。
鑽到哨塔廢墟里以後,她很快就把北方人可疑的言辭忘記了,全心全意地對付這些長久未經打理的枝條。清理老枝向來是個辛苦活,不但費牙費爪,容易扎傷口腔,還經常弄得滿嘴苦味,對於她這樣年紀小、缺乏專業工具還味覺靈敏的人來說就更討厭了。不過又一次,迷丘地展現出它那種隱晦而迷人的神奇之處,讓吉刻提發現這地方的枝條遠比蔸原上的野生枝條好嚼;即便是最老硬的枝條也只是口感欠佳,芳香寡淡,卻沒有什麼明顯的怪味,表明這地方的土質和水源都很乾淨。
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她把整片可採集的區域都清了一遍。那地方其實並不大,但對於她一個人來說也夠嗆了,必須要做做停停,不時到外頭通風的地方,去扇兩下領褶散散熱氣。每當這種時候,吉刻提總要想起杜里-哈加講過的一種神奇裝置,就像是靠水流、風力或人力驅動的巨型領褶,扇動起來時可以叫整個房間內都涼風習習。不過,那是只有在連巢地最核心的大巢穴里才能見到的裝置,就連杜里-哈加自己的屋子裡也沒有。
要是將來她能做到真正的隨軍總廚,跟著杜里-哈加一起去參加連巢地內的大型議事會,那時就有機會瞧一瞧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了,而這也是她渴望上進的重要原因之一。她總是喜歡體會新奇的東西,首先是從嗅覺出發,繼而是質地和形態。美食固然是頭一位的,華服與雅居卻也不錯。至於具體能有多好?她不知道。沒親自嘗過的東西只能聽大眾的風評,而包括杜里-哈加在內的本巢人都認為,越往議事會靠攏的東西總是越好的。
但是,這裡還有一些鬼祟幽深的暗影存在。每當吉刻提考慮自己在整個連巢地里的未來時,這些暗影便在思想深處隱隱騷擾著她。放在平時,她為眼前的工作忙忙碌碌,既沒時間也不願意去深想。眼下精疲力竭地趴在這樣一處靜謐、安寧的所在,她的思緒就沉向了更深處。她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未來,尤其是那些被暗影遮蓋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