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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6 先導測試(上)

2026-10-18 17:30:22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吉刻提快要被收買了,可以這麼說。

  接下來的好幾天,每到了下午空閒的時候,她都忍不住到迷丘地的西側石碑那兒去。而每次她到了那裡,北方人都會帶點新東西給她。大部分是她曾經寫在砂礫地上的配方原料,還有一兩樣甚至是她壓根沒提過的,也是些罕見的枝葉或礦石,因為他覺得她可能會感興趣。

  就這樣,吉刻提毫不費力地把老吉刻提配方里要求的迷丘地特產收集完了,而她本來還擔心自己在巡查活動結束前能不能收集到一半。她並不奢望能拿到全部,因為有些原料連身為配方發明者的老吉刻提自己也不能經常弄到,總得拜託路過的壯年探險者去幫忙採集。倒不是說迷丘地里真有什麼鬼怪巨蟲,只是並非所有人都善於攀爬或鑽洞,還要膽大心細,善於觀察。

  如果吉刻提早知道這個北方人的行動如此有效率,沒準就不敢叫他幫忙了,因為某些特別標註的地點在她看來還是挺危險的,會叫思想謹慎的人知難而退。但事實證明,這個北方人確實很熟悉迷丘地的情況,或者至少是有一位靠得住的本地嚮導。他在幾天內給她帶來那麼多東西,卻似乎連一枚鱗片也沒傷著,態度上也是滿不在乎。面對這些或芳香或美麗的珍品,他沒有半點想要留給自己一份的意思,總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們給推出去。

  這一切反常都叫吉刻提百思不得其解。她本應該心懷感激,卻忍不住去思考這個人到底是辦到的。一個連正常走路都吃力的人要怎麼在短短几天內跑遍迷丘地的隱秘角落呢?就算有些好心的隱士給他指路,也不能一天到晚地替他跑腿辦事吧?除非他身後還躲著一整支游隊在為他效力。這就又回到可疑的身份問題上來了。她得重新考慮考慮自己是否有義務把情況上報給杜里-哈加。

  然而,在疑心增長的同時,另一些不懷敵意的好奇也在增加,並且不斷地阻止吉刻提把對方往壞的方面想。她感到這個北方人身上有某些神奇的地方,因而也有可能會辦成不可思議的事。這種神奇的印象和帶有陰謀性質的鬼祟是不太一樣的。

  比如說,她把他稱作是「連正常走路都不會的傢伙」,這點在後續的幾天裡已經不大能成立了。自從那天她逮到他在石碑邊練習以後,他走路的水平就有了明顯的提升,已經能夠完全正常地蹲坐和行走了。他沒有奔跑或跳躍過,也不知道在攀爬方面的表現如何。但他的個頭挺高,從骨架和鱗片狀態上看應該也不缺乏健康與力氣,加之沒有領褶或背棘的阻礙,沒準會是個翻越障礙的高手。

  另一個不容忽視的情況是,北方人說話的技能也提升得很快,假如一開始他不是在故意裝傻的話。在開頭的兩天,這個人每聽一句話都要思考半天,也只能回答些簡短零碎的詞語,比起那個睡在貨箱裡的小比安也強不了多少。可是不出幾天的時間,吉刻提發現他那聆聽時的停頓已經明顯地縮短了,回答時也開始出現一些簡短卻完整的句子,仿佛他僅僅靠著和她的幾次短暫交談,就已經完成了過去所有欠缺的常識教育。

  這怎麼可能呢?吉刻提覺得自己有這樣的想法實在太荒唐。誰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內就從一個洞穴野人變成談吐自然的正常人,何況他們每次的交談又都很簡短,從不涉及太深入的話題。她只能認為這個人原本就是受過正常教育的,或許中間出了什麼事,叫他在一個無人的野地,或是一座地牢里困了好些時間,才會變得有點不像人樣。他的智力大概沒有問題,只是沒有接觸過多少人,問出來的問題都非常古怪可笑。

  他倒是並不觸碰敏感的話題,絕不是那種旁敲側擊的打聽情報,比如吉刻提所屬游隊的規格,她每天要準備多少份食物,或是長官的名字叫什麼。相反,他問的是吉刻提打算怎樣使用那些他贈予的石頭和草。

  石頭和草!他就這樣稱呼迷丘地的風味奇珍,足以看出對這些調料多麼不以為然了。他這樣不識貨,很可能也是一個齆鼻子。然而就算是齆鼻子,也不至於沒見過人怎樣料理食材。

  

  「磨成粉來醃呀,」她回答說,「時間快的就放在濕窖里,慢的就在干窖里。」  北方人依然不動聲色。吉刻提則突然想起了自己前幾天帶給他的一小罐碎肉糜。她問他覺得味道怎麼樣,而他沉默的時間比他們第一次談話時還要長。

  「好。」最後他這麼說,但是樣子卻非常可疑。吉刻提偷偷地嗅著,想從他身上的氣味知道他是否撒謊。她沒有聞出什麼特別的信息,這個人好像很少有激烈的情緒,氣味淡得如同一個熟睡中的新生兒。

  她還是不相信他的話,於是又問他對具體的風味有何評價。是不是有點過甜了?還是太淡了呢?她選擇的醃製濕度是不是叫肉糜有點過熟了?

  北方人直勾勾地瞪著她,仿佛又成了一個聽不懂話的野人。但吉刻提並沒有上當。她開始懷疑這個人根本就沒吃她送的那一小罐肉糜。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覺得她做的肉糜不好吃?還是不敢吃來歷不明的食物?如果是後者,那還情有可原;可要是前者,那對於一個廚師來說真是莫大的侮辱!


  她開始不自覺地顫動尾巴。北方人瞄見了,就匆忙而突兀地轉變了話題。他不停地向吉刻提詢問一些和食物或廚藝毫不相關的話題。比如,他問吉刻提是從誰那裡學會了寫字,以及身邊有多少人會寫字。

  這真是個古怪的問題,微妙地介於「打探敏感情報」和「無害的日常閒聊」之間。吉刻提衡量了一下,告訴他自己的啟蒙教育是育廳員做的,包括學習簡單的算術和認識常見字;而更進一步的文化教育,則像絕大多數被認養的同齡人一樣,是由自己的恩主來負責安排。既然她身邊的人多數都曾是她恩主的養子女,那麼受教育的水平也就和她差不多,充其量是個人天賦的差距。

  北方人又問她平時都會寫點什麼。「菜譜呀,」吉刻提說,「還有名單、工作記錄和信件。」

  她很注意不說出信件的具體類型,因為杜里-哈加的口授信函經常是寄給其他巢穴的游隊長官的,雖然名義上屬於私人信件,卻多多少少帶著些軍事信息。

  北方人一點也不關心信件。他根本不打聽她是替誰寫信,反而問她是否還寫過別的內容,一些無關她自身工作的內容。他似乎是想說某種特定的東西,卻缺乏一個合適的詞來指代,只好繞著那個概念的外圍不停打轉。

  「把唱的寫下來。」他口氣遲疑地說。

  「唱的是調子啊。」吉刻提問,「你想要的是聲譜?記錄聲音高低和速度的那種?」

  「不,得有內容。」  「什麼樣的內容?」

  北方人又沉思了一陣。「記事情的。」他說,「過去的事情,身邊的事情,真的也行,假的也行。大的,小的,常見的,稀罕的。給別人看。」

  誰會專門去寫假的事情呢?吉刻提疑惑地想。不過說到記真事的,她倒是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想找的是記錄員吧?」

  北方人不明白她說的這個詞。吉刻提只得為他解釋。記錄員,通常由巢穴內有文化的學者擔任,把重大的戰事、天氣、技術或別的緊要事件書寫下來,然後分門別類地儲藏進專門的書庫里。這種工作在大型的連巢地中心往往需要好幾個學者家庭連帶著養子女們一起做,而在一個小巢穴內就只交給一個懂文化的老年人兼任,因為反正沒多少大事可記。有時出於私人興趣,他們也可以用少量篇幅寫點沒那麼緊要或和本巢無關的事,比如自己先祖的譜系,或者靈蛾的傳說。不過總的來說,他們能得到的書寫片供給是有限的,只能挑要緊的事情記。

  北方人左右搖晃起自己的腦袋。接著他又停止了這個意義不明的動作,轉而用尾巴拍打地面來表示否定。他要找的不是記錄員。

  「更小的事,」他說,「私人的,心情,想法,渴望。」

  吉刻提問:「寫這些幹什麼?」

  北方人木然地瞪著她。吉刻提不知道他有什麼可驚訝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去把情緒這樣時時變化的東西寫下來呢?那是對時間與蟲脂板的雙重浪費。要想了解別人的心情,只要聞一聞就足夠了。

  「稱讚。」那北方人最後說,「讚美人,東西,風景,事情。或者,侮辱這些。把它們寫下來。不是寫事,物,而是態度。」

  「為什麼這樣做?」吉刻提問。

  北方人沒有回答。直到吉刻提離開,他都只是心事重重地沉默著。

  吉刻提回去了。她在晚上睡覺時仍想著這件事,琢磨那北方人要的到底是什麼。在半夢半醒之間,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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