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彬瀚抱著胳膊,在石窟的邊緣走來走去。他心裡正煩躁,突然瞥見角落裡有個蟲脂做的小罐子,就信手把它撿起來,想丟到更深處的幽澗里去。可是等他看清罐子的模樣,想起這東西是怎麼得來的以後,又把它給擺回角落裡去了。
「這不可能。」他說,「它們不可能完全沒有。」
在石窟中心的小譚里,米菲依然搖晃著它那帶發聲器的觸鬚。「詩不是種必需品。」它說。
「對你確實不是。可它們是一群會互相說話的爬蟲。它們現在會種地,會說話,會寫字,結果卻沒有發明詩歌?這根本說不通。詩歌可不是什麼先進複雜的稀罕玩意兒,那是文字發明之前就該出現的東西。」
「在你的老家。」米菲補充說。
「它們也有神話。」羅彬瀚說,「在文字發明以前就有。要是沒有詩歌之類的東西,這些該死的關於根系的神話是怎麼流傳下來的?」
「靠故事。」
「然後它們應該就會自然而然地開始修飾故事,不是嗎?夠花哨的故事才能吸引人去聽啊。它們也會唱歌,那就會開始追求節奏和韻律,這不比乾巴巴地講述更精彩嗎?有了這些規範和規律,也就是說,有了詩歌,要把整個故事記住也就容易了。它們不可能跳過這一步就直接發明出文字。」
「如果沒有外部干預的話。」米菲提醒道。
羅彬瀚停下腳步,想起一些這片土地的往事,但旋即他就說:「它們用的並不是……不是那一套文字了。我知道有些地方看上去是有些像,但意思已經完全變了,壓根不能算是同一種文字。再說,就算一開始的文字起源是功能性的,它們也已經發展過這麼久了。它們甚至有菜譜和地方志呢!就當它們沒有寫情書的需求吧,難道也沒有誰琢磨過拿花言巧語來捧一捧自己的上司?不想抒發一下自己的心情?」
「其實,」米菲說,「我懷疑它們更青睞使用別的方法,而不是文字。」
「比如呢?」 「氣味。」
羅彬瀚無話可說。他只能承認那群爬蟲的確嗅覺敏銳,因此產生路徑依賴也十分正常。這是他的老家經驗里從未存在過的問題。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認為它們對於文字的運用會是純粹工具性的。它們相當聰明,社會化程度也很高,對文字的使用不應該這樣簡單。
「我得找幾隻年紀更大的鱗獸打聽。」他說,「那只是個沒成年的小鬼,可能也沒多少見識。也許它不了解這方面的事情。」
羅彬瀚已經為這次遠超預期的漫長失蹤跟它道過歉了。作為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他還把那隻南方亞成體送給他的一點鱗獸食品也全給了它。他不知道像米菲這樣的生物是如何構建,或者說是否存在一套味覺系統,但它宣稱那小罐里的蟲肉碎味道不錯,口感也很嫩滑,就是量太少了。
他不能承諾會帶給它更多,因為那隻亞成體未必會一直來找他。那隻「月季花」——雖說他大概已經知道了它在同類間的名字,心裡還是習慣性地這麼稱呼——似乎不是一個每天閒來無事跑出來散步的貪玩青少年。從他觀察到的種種跡象看,它竟然像是個炊事員,甚至可能還是個專門伺候軍官的私人廚師。而這又是個他難以忽視的新情況:在三千季過去以後,這些鱗獸們如今有了「廚藝」這麼個東西。
那和他認知里的廚藝仍然不是一回事。可能是礙於本地的大氣環境,如今的荒野鱗獸們依然不使用明火來燒制熟食,也從未對吞吃生肉感到不滿。比起寄生蟲病或食物中毒,它們首先考慮的竟然是風味。
而什麼是這群爬蟲們眼中的絕味呢?當他把「月季花」寫的原料表謄在石板上,帶回來給米菲讀過以後,很快就見識到了「靈蛾之甘」的真面目:考慮到當年那些北方鱗獸們是從含硫量極高的礦物里提取原料製作毒煙,事情就更加古怪了;它們分明也會被硫化物毒死,竟然還叫他去找一整塊混了硫磺的石膏來當做食材!這些爬蟲聞見未經燃燒的硫磺氣味,就仿佛聞見了烘烤過的堅果和麵包那樣陶醉,完全不考慮它的成分有可能會要了它們的命。
不過,硫磺畢竟和硫化物還是不一樣的,沒準對爬蟲的消化系統來說倒是正好能應付。再說按照它們那種處理方法,真正吃進嘴裡的礦物成分想必也只是微量,只能說是增添一點有趣的風味。他姑且把它看作是爬蟲們的肉豆蔻。
一旦認清了這些珍惜食材的真面目,要尋找它們倒是並不難。就拿那種硫磺與石膏的共生物來說吧,它壓根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當初米菲用底層深處的原料合成出來的,把它當做是改善育苗基土的測試材料之一。當蟲卵草被廣泛種植以後,這些材料也就基本失去了作用,被閒置在各種淺層的次級倉庫里;由於它們含有毒性物質,當初的養殖員們很少有機會接觸,也就無從得知它們對這類物質的氣味會有什麼看法。
在漫長的地貌變遷里,某些不重要的倉庫早已暴露在地表,而地底深處的那些卻大體還在。如果距離地表湖泊很近,米菲可以直接用一根觸鬚遞給他。要是在它的主體部分不便去的地方,它也可以叫那些為它服務的鱗獸們來做嚮導。
羅彬瀚倒不介意每天抽出點時間,在如今這個面貌全非的丘地里四處走走,熟悉一下不同區域的情況。為了行動方便,他總是挑在夜晚以真身活動,那時丘地範圍內的鱗獸都會因為氣溫降低而睡得很沉,也就不必受到無謂的驚嚇。 他差不多把各處都走過了,也大概明白了整個丘地如今的境況。可惜的是,這對他眼下要辦的事幾乎沒有幫助。
「我得找幾隻年紀大的鱗獸談談。」他又把這句話說了一次,「你有什麼推薦的選擇嗎?就住在附近的。現在這裡住的都是些老東西了,對吧?你說它們的身份是什麼來著?」
「隱士。」
「好吧,這些隱士,」羅彬瀚說,忍不住為這個說法撇了下嘴角,「它們都是從外頭來的。也就是說,是從同類的巢穴里出來的,而且它們都活了很久,會比較了解情況,對吧?」
「不一定。」
「為什麼不一定?」
米菲告訴他這得考慮到隱士群體會出現在丘地里的原因。簡單來說,它們是自身社會裡的邊緣分子。成為邊緣分子的原因多種多樣,不過總體來看,它認為它們在同族社會裡普遍缺乏地位,也就不太可能擁有廣博的人脈和靈通的消息。在某些特別專業的領域上,隱士中或許能找出幾位專家,但是它們的知識也都是過時的了。以鱗獸的標準來看,可能已經過時了三四代。
羅彬瀚並不在乎這點。他提醒米菲詩歌本來也不是什麼時髦的東西。「說不定這些個隱士裡頭就有能寫詩的傢伙呢。」他說,「不得志的人才愛寫詩,它們正好是一群不得志的怪爬蟲。」
「它們只是不適應群居生活。」
「那肯定會有許多牢騷要發吧?叫它們押著韻說出來就是了。」
米菲沒有回應他的評價,只是慢吞吞地問他想要見誰。它提醒他說,並非所有的隱士都知道它的真實形態。作為一座湖泊,它確實是整片丘地公開的秘密,可是作為一個有名字有想法的古老生物,認識並接受它的發願隱士卻非常少。要是羅彬瀚以真面目出現在它們面前,這些習慣了平淡生活的老年鱗獸會怎麼反應就很難預料了。
「我瞧住上頭那個就適應得很好嘛。」羅彬瀚說,「我沒看出來它被我嚇得厲害。」 「阿斯是特殊的。」米菲解釋道。
「它是在這裡出生的,我知道。不過這又有什麼呢?它有什麼超能力?最多就是膽子大些。既然它能接受我,別的鱗獸早晚也行。」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再不行,我可以用它們能接受的樣子去拜訪嘛。」
「你用什麼身份去?」
「我還沒想好。你覺得我該怎麼說?」
米菲建議他先假裝是個迷路的普通探險者,如果他能做得到的話。不過它認為這有點困難,因為他的變身形態實在不夠自然,難免會引起鱗獸們的疑心。而如果註定要被懷疑,他倒不如公開宣布自己就是阿耶奇,把對未知生物的恐懼轉變為對傳奇人物的敬畏。如此一來,他的所有奇形怪狀的舉止都將得到最大程度的包容。
「你瞧著吧,」羅彬瀚回答道,「我已經練得很像樣了,它們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你確定嗎?」
「我已經通過了測試。」
「唔,」米菲說,「你可以讓阿斯先領你去見幾個人。隱士們都很信任它,這也能減少它們對你的懷疑。」
於是羅彬瀚跳進石窟邊緣的隧道入口,去外頭的湖岸上找阿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