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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7 藥學概述與鎮靜措施(下)

2026-10-18 17:32:17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雖然阿斯已強烈地暗示這次拜訪最好先告一段落,但他們並沒有立刻離開吉葛的家裡,而是以另一個藥學的偏門話題做了小小的收尾。

  本來,羅彬瀚打聽那種鎮靜藥不止出於無聊的好奇與對旁門左道的獵奇心態。他要面對的一個客觀問題是,如果屆時他外出遠遊,隨行跟著某隻成年的鱗獸嚮導,不管這嚮導最後是不是阿斯,都很有可能會撞見狂亂季。那對鱗獸來說是一種根本無法自控的生理周期,即便周圍沒有合適的伴侶,也一樣會使它們變得極度狂暴和焦躁,難以正常辦事。

  他自己倒是不怕這個。三千季以前,他就發現自己的變身存在許多緣由不明的瑕疵之處,嗅覺和腺體的遲鈍是其中之一,對狂亂季的不敏感則是另一樣,似乎顯示他這種變身技能並沒有真正完美地轉變他的物質形體。這給他和鱗獸們的溝通造成了障礙,但至少在狂亂季的問題上還是有利的。

  可是,他的嚮導卻很難像他一樣無視季節問題。而如果這個嚮導是阿斯,事情還會變得更麻煩,因為阿斯有自己的戒律和信仰。它的那些信條並不全是敷衍外人,而是三千季以來所有迷丘的發願隱士們自發產生並遵守的。米菲僅僅是給了它們「不要離開丘地」、「不要向它隱瞞」、「不可互相傷害」這類指令,就像當初對待丘地的養殖員們一樣;它既沒有解釋背後的原因,發願隱士們便懷著崇敬與虔誠的心情自發地解釋起來。像這樣不斷解釋了整整三千季以後,對那些戒律的釋經權早已不在米菲那裡。

  阿斯相信迷丘的神聖性,不願意離開迷丘。這個問題羅彬瀚事先已向它打探過,認為如果自己以阿耶奇的名義發出要求,阿斯還是會願意臨時出去一趟的,畢竟這不實際損害任何別的對象,連他的老師也不會反對。但是狂亂季是另一個不同性質的問題,因為阿斯不願意生育。

  它為何有這樣的選擇,羅彬瀚不得而知。也許這是因為歷代發願隱士們對迷丘過去的特殊性不斷加以私人化的解釋,最終形成了一種節育具有神聖性的觀念;也許是它恩主籬其卡的平生遭遇影響了它,使它感到生育是給自己和他人帶來痛苦和悲慘的。它不希望重蹈覆轍。這點上它還有另一個極為不利的個人條件:如果離開了迷丘而去加入某個連巢地,它會因身份不明淪為流民;假如它最終選擇的伴侶也是流民,並且有意願同他生育,那麼所出的卵要麼就偷偷藏起來,自行孵化和照料(這對於一個流民母親或父親都是很沉重的負擔),要麼只能被放置在公共育廳的最底層,而那是整個育廳系統中最骯髒、混亂和艱苦的所在。就這一點來考慮,羅彬瀚也很難反對它的決定。

  不過,經歷狂亂季並不意味著一定就會有所生育,對雄性鱗獸來說尤其如此。假如沒有得到伴侶的機會,它們就只能靠著胡亂走動或攻擊物體來發泄精力,精通藥理而計劃節育者則可能會服用一劑吉葛所說的昏睡型鎮靜藥。此前,羅彬瀚也考慮要讓阿斯使用某些藥物,以此避免狂亂季對它的身心造成無謂消耗。可是如果這種藥物本身就是以損害健康為代價的,那也就不必再費麻煩了。至於那種昏睡藥,雖然吉葛認為沒有什麼副作用,卻也會讓阿斯在整個狂亂季內無法行動。他感到那既不夠便利也不夠安全,最好還是不用為妙。

  在鎮靜藥物上他沒有得到太大的進展,在詩歌上也是一樣。吉葛,按照今世鱗獸們的標準,算不得是個特別上檯面的有文化者。它雖然也懂得三大基盤和六大生命要素之類的「自然奧秘」,但它是一個非卿族出身的半流民,並非從家族書庫而是從無職位的個體恩主那兒得到了這些理論知識,又從生活實踐里得到了藥草的使用經驗,還從事著未經任何巢穴認證的半非法的藥物治療工作。這就使它的學識得不到官方性質的認可,還要遭到受家族教育出身的草藥學者的敵視和打壓。它的閱讀能力和書寫能力都不強,幾乎只認識那些涉及到藥學的專業符號。總之,它雖是個比較有趣的傢伙,卻不能夠給羅彬瀚想要的東西。

  但也不是說羅彬瀚毫無所獲。在最後臨走的時候,吉葛還給他看了一樣的確能令他吃驚的東西,那是一大盒蟲類的標本。這些標本中的每一隻都長得和他熟悉的脂蟲迥然不同,不止是個頭或體色的差異。它們的結構看起來壓根就是不同的物種了。有的長著蜻蜓般誇張的透明翅膀;有的像是體表覆有鱗片狀外殼的巨型螞蟻;長了幾十條軟觸鬚的;渾身上下都有像是眼睛般的黑孔的。跟那五種藥草一樣,這些蟲子是從悅谷南面傳進來的;不過它們在此地更加水土不服,需要非常精心的維護才能養得活,所以大部分蔸原人只能得到乾屍、粉末或蟲漿來作為原料。

  這些蟲子羅彬瀚以前從未見過,也還沒有機會從米菲那裡聽說。在吉葛展示收藏以前,他差點以為這個世上真就只有一種蟲子,就像只有鱗獸這麼一種大中型的生物。但如今他又發現,情況根本不是如此,只不過他的出發點被某人選在了一個環境特別荒涼、物種特別單調的地方。要不是這該死的,絕對是經過了精挑細選的出發點,他沒準出門解個手的功夫就把布料買到了,還能順道捎一包煙呢!


  這些昆蟲本身並不屬於草藥學的範疇,但它們和礦石一樣,是用來誘發藥草發生性質轉變的重要引物,因此吉葛才會專門收藏。但對於這些昆蟲的品種、性質與習性,它就僅僅只知道一鱗半爪了。它擅長的主要是用礦物和藥草來做引物。

  「你對蟲子感興趣?」吉葛說,「我估計依皮茲懂得比我多。」  「依皮茲?是個昆蟲學家?」

  「不,依皮茲是個……唉,那是怎麼說的?是個喜歡談論古代傳說的人。」

  羅彬瀚漸熄的希望又升起來了。既然鱗獸們沒有在世情時政和自然風物上寫出什麼詩篇雅句來,沒準它們把這種激情留到了神話傳說的領域。史詩或者神話詩,這確實很有盼頭,因為三千季以前巢穴鱗獸們就開始講那些有的沒的神話故事了,他相信它們如今只會講得更多,沒準就已經學會押韻了。即使仍舊沒有,那也不妨礙他去深入了解一下它們的精神世界,順便搞清楚這幫子長尾畜生在三千季的時間裡到底對自己編排了些什麼。

  阿斯非常主動地把他領去見依皮茲,也可以說是非常迫切地要從吉葛身邊逃走。在路上它又介紹起了依皮茲。和前頭的兩個不同,依皮茲倒真是一位發過願的隱士。不過它和湖泊的關係卻不像阿斯那麼密切,而更像是某種古怪的充滿實用主義的邪教徒:它通過湖泊的低語來了解天文學或地質學方面的奧秘,然後回報以神神秘秘的祈禱和歌唱,再奉上精心處理過的蟲肉作為祭謝——它的廚藝雖不如過世的老吉刻提,在整個迷丘地里也算排得上號。它也並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這種投餵行為實際上古已有之,起初湖泊還有點吃不慣熟成品,之後就越來越適應了。如果碰上了手藝好的發願隱士,它甚至會主動指定風味。

  

  這下羅彬瀚知道米菲如今的口味偏好為何會變得很像鱗獸了。

  依皮茲與湖泊之間的誓約就是這樣充滿了可疑的交易性質,很難說是一種真正純粹的偶像崇拜。但也不能憑此說依皮茲不虔誠,因為在它心目中,湖泊本身並非至高無上的存在,而是與靈蛾緊密相連的某種超凡事物,就像是一位聖徒、神使或護法。它真正的虔誠是衝著靈蛾去的,也是這種虔誠使它主動搬進了迷丘,因為它認定這裡是整個物質世界裡距離靈蛾最近的地方。

  靈蛾的概念對羅彬瀚不是完全陌生的。他在三千季以前就非常模糊地接觸過。但那時巢穴鱗獸們還沒有真正成熟的、系統化的文字,因此那種他在陰影之力與幽靈之聲的幫助下接觸到的概念,它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團朦朦朧朧的想像。鱗獸們所說的靈蛾之巢,也就是他口中的太陽,那個高懸天幕,使白晝得以成為白晝的光源,被鱗獸們相信是一種巨大蟲子的發光巢穴。這隻蟲子並不存在任何作為原型的實際品種,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生物,掌管這個世界輪轉變化的一位神靈。它在潛伏季飛向天空中的巢穴,身體上撲落的灰粉就形成了那遮天的迷障;到了蘇生季又飛回地面去休息,天空上厚重的遮蔽物便消失,只有那個由發光岩構成的巢穴留下來,讓所有世間生靈都得以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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