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花」托人捎來的這個新消息改變了羅彬瀚正在醞釀的計劃。雖然它委派的這名小信使過於毛躁,遠不能算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傳話人,但終究還是把關鍵信息講清楚了。即便羅彬瀚沒能記住全部的內容,他至少聽見了「有個怪人叫笛浦巴」,還有「咱們德阿麗家」的。
他沒有追上去問個清楚,主要是因為那小東西跑得實在夠快,而他在化身狀態下還沒有那麼靈活。他也不想在大白天跑到那個南方營地周圍。那可能會引起無謂的騷動和警惕,沒準還要給跟他交流過的「月季花」也惹來麻煩。
這種猶豫顧忌的心理讓他錯過了最後的追問機會,因為這天夜裡的時候,那南方營地里的成員就全部撤走了。所有能夠被帶走的物資都沒有留下,只剩了一個空蕩蕩的營盤架子。按照阿斯告訴他的情況,下一個循環季時應該還會有別的南方游隊進駐巡查,但那就不可能和「月季花」再是同一個巢穴的了。這類巡查工作是在整個連巢地里輪班執勤的,而「月季花」的恩主想必是某個中小型巢穴里的游隊長官,大概率是那個巢穴內的次席御師。這在中小型巢穴中已算是個顯貴人物了。那六七十個隨行的大概也只是此人的養子女與私人護衛,而非正式的游隊鱗丁。
不過,他也沒有真的損失什麼。雖然阿斯對南方連巢地里的情況不如對它的本家了解,但他和那位去世的老廚師吉刻提是相熟的,而「月季花」又疑似是老吉刻提的本巢人,可以推測這隻巡查隊伍大概率也是出自德阿麗血系的巢穴,也就是杜里-加維之卵衍生的第八巢至第十一巢。
老廚師吉刻提出身自第九巢。按照最傳統的叫法,只有同出一個巢穴者才能互稱為「本巢人」,即使在某些關聯緊密的小巢穴內可以適度放寬標準,也必須要有共同的近代始祖,因此「月季花」最大可能也是來自第九巢,否則就只能是來自德阿麗血系的另外四個巢穴。這些同宗的巢穴往往在地理位置上也是相鄰的,只要能找到一個,想找到其他的也就不難了。
他們肯定是可以找到那些巢穴的。迷丘地內並不缺少來自南方的隱士,吉葛出身的法吳雅血系正是杜里-加維一脈的第四巢至第六巢的統治者,要從它那裡打聽到確切位置並不困難,甚至還能借它的名義找到些本地人幫忙——不過後一件事未必那麼容易,因為吉葛脫離本巢已經很久了。它熟悉的故人們多半都已老邁甚至死亡,而在社會身份上也不會比它強太多。這類地位低微的游商或傭民,即便是貨真價實的本巢人,也不足以給兩個身份不明的異族訪客提供庇護。
為了以防萬一,他也向阿斯詢問這三千季里它們的族群是否擁有了某些駭人聽聞的新技能,比如學會了通過咒語來操控根系,或者能用一根尾巴舉起整棟房子來。
「阿耶奇,」阿斯說,「我們通常認為這些都是你的能力。」
「那你們就沒有什麼後來者了嗎?」
「如果有,我應該早就能聽見『阿耶奇兌』這樣的名字了。在其他部族裡也有關於始祖人物的神異傳說,但你是特別的……你和迷丘族的故事已融入整個蔸原,唯有你的神異是被各個部族所共認。如果寶領人在你的故事上有任何粉飾,那麼覆輪一定會拆穿它,反之也是一樣;你的神異是由你的仇敵來證明的,這和由後裔證明是不同的分量。覆輪人尤其喜歡鑽研你的事跡,因為你與他們為敵最多。」
「可以和解嗎?」羅彬瀚說,「我本來不想惹你們任何人。」 阿斯覺出了他不願意再聽這些。它轉開話題,向他列舉各個部族中那些同樣跟他具有非凡能力的古代始祖們。這些古代鱗獸中的魁傑英髦各有各的神奇之處,有的可以呼風喚雨,有的能搬山碎石,有的單純就是非常非常聰明,以至於能發明出匪夷所思的工具。這些傳說與他的傳說在形式上是很相似的,對來自蔸原之外的探險者恐怕很容易混為一談,認為都是性質差不多的不經之說。
外來者很難察覺到兩個關鍵的區別:第一,其他傳說通常都只局限在自己的部族內流傳,沒有那種經得起交叉比對的一致性;第二,所有這些神異人物都只活在古代時期,到了各部族上升至地表,書寫系統高度成熟以後,就再沒有出現哪個知名而可靠的記錄員寫下過新的神異人物了。每個部族古時的巢穴遺蹟也都留在地底,巢穴內是否曾發明過神奇的飛車,或者是用被牙齒啃斷的山崖鑿出來的,這可以用肉眼去考證。而迷丘在三千季來經受住了所有的實地考證,始終讓探險者們感到難以理解。如今,就連那失蹤了三千季的始祖也回來了。這種情況恐怕很難在其他部族裡復現一遍。總之,阿斯不認為他們在外頭會遇到任何比迷丘更奇特的事。
「但那個來報信的小傢伙給了我一個名字,」羅彬瀚說,「好像是叫做笛浦巴。那小傢伙說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人。阿斯,在你們的標準里什麼叫做『奇怪的人』?」
「這實在太寬泛了,阿耶奇。」阿斯說,「在世俗的標準里,你與我都是奇怪的人。你還覺得外頭人口中的『奇怪』值得你在意嗎?」
說實話,羅彬瀚還是挺在意的。之前拜訪的那幾位迷丘隱士在他看來也夠怪了。能在三千季後搬到這裡來的顯然個個都是人才。不過話又說回來,迷丘隱士們的怪僻也只不過在於行為和脾性,而不是真有什麼超能力。
「或許這個笛浦巴就是你提過的那種修辭學家吧。」他說,「一個單純玩弄文字本身的傢伙,這在你們當中也是夠奇怪了。你覺得這樣的人數量足夠多嗎?」
「非常少。」
「但至少我們在任何一個方向的大型連巢地里都能找到?」
「不一定。這樣的人通常不會公開表示自己研究修辭學,結識他們必須要有合適的門路。否則,那會像在林子裡找一片被劃傷過的葉子。」
「那麼你的恩主曾經服務過的那一個呢?你還知道這個人更多的信息嗎?」
對那位華服美飾、生活豪奢的修辭學家,阿斯並不了解更多。而且考慮到它的恩主籬其卡在當時還很年輕,那位東方部族裡的修辭學家如今恐怕早已經老死了。他們現在過去大概率要撲空。
這下結論變得更清晰了。在沒有一個明確的拜訪對象前,羅彬瀚要從各種方面來衡量自己應該先往東還是先往北,但現在他有了一個具體的名字,甚至還有這個傢伙所屬的巢穴編號。既然這個笛浦巴的古怪程度能為同族所公認,要打探它的具體住址想必也不難。因此,他現在的最優選擇變成了一路南下,去「月季花」的老家尋找那位笛浦巴。 他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阿斯。阿斯也順從地同意了。「不過我懷疑我們倆在那邊不會很受歡迎,」羅彬瀚又說,「要是到時候有人驅趕我們,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我們可以自稱是游商。」
「那就會讓本地人允許我們留下?」
「不,但動手驅趕我們的人就會是普通的傭民,而不是帶著護甲和武器的游隊。」
「哎,」羅彬瀚說,「要不然我就大聲宣布我是阿耶奇?」
「那麼我想來的就肯定是游隊了。」
「我能不能說自己是個修譜師之類的呢?你看,之前艾蒲安兌達也說,寶領和覆輪之間的修譜師是會互相交流的。我要是以類似身份去寶領是不是合理一些?」
阿斯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學者家族之間的交流有自己的專門渠道,通過帶印記的私人信使,或是議事會上的公開討論,而絕不會派一個自家人跑到敵對的連巢地里去。再說,以他的外貌,人們首先就不會相信他是個修譜師。
「我的外貌又怎麼啦?」羅彬瀚問。
「太像是來自保守的舊血系了。」阿斯回答道,「你的鱗片形狀太古老了,在如今已經非常罕見,只有在最北邊的覆輪巢穴里才可能出現。那種巢穴里的人以血統純淨為傲,不和外部通配,也不關心本家以外的血系,尤其反感和迷丘有關的事。它們當中絕不會有人願意擔任整個連巢地的修譜師。」
「難道就沒有什麼職業能讓我變得稍微受歡迎一點嗎?至少是讓別人減輕一點懷疑?」
阿斯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草藥師和治療師是比較容易得到寬容的職業。人們有時會允許這類職業的外族遊民在巢穴附近逗留,因為他們出診開藥的價格通常要比本巢的正規治療師低很多。前提是你必須證明自己有真正的技術。」 羅彬瀚的腦筋立刻活絡起來了。他開始琢磨吉葛那套極其自由而靈活的藥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