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決定要去南方連巢地里扮演一位雲遊的神醫以前,羅彬瀚首先徵詢了一下米菲的意見,想要從更加純粹的、不帶立場偏見的技術角度了解鱗獸們如今的醫學水平,或者說到底有哪些可以供他做做文章的常見病。另外,如果米菲能夠給他確切答案的話,他想知道鱗獸們那套迷人又見鬼的藥草理論到底有用沒用。
米菲的回答是:這套理論介於有用和沒用之間;它的實際治療效果主要取決於理論使用者的經驗水平,而經驗水平又取決於接觸和治療過的病患數量。也就是說,一個草藥師醫死過的鱗獸越多,它對藥物劑量和性質的把握通常會越準確,醫術水平也就越高。
「噢。」羅彬瀚說,「這個我懂。那現在這幫爬蟲主要都在生些什麼病呢?」
米菲向他列舉了幾種常見的,被鱗獸們認為是可以通過治療處理的疾病類型:牙病、尾病、鱗片病、骨病和邪靈病——也就是各種原因不明的神經性障礙和精神疾病,但不包括所謂的「根祟」,因為後者被認為是無法靠草藥治療的。大部分病症在三千季以前的丘地里差不多都可以找到,只是通常不怎麼致命,他們當時也缺乏應對的手段,就只能聽之任之了。不過它也聽說了一些新的疾病,是跟鱗獸們生活方式的改變有關的,比如牙齒磨損、貧血症和熱射病常見於巢穴底層的傭民,因為它們必須在擁擠的種植場裡高強度勞作;尾部疼痛、痙攣和僵死是記錄員和織工的常見病,因為要求用尾巴進行長時間的精準運力,此外也有頻繁接觸染料引起的慢性中毒和加熱工序導致的燙傷。
羅彬瀚問它這些病是否有什麼見效夠快的緩解方法,能夠讓他在扮演一個江湖郎中時能迅速地打出口碑。
「要多快起效?」米菲問。
「快到它們來不及把我趕出家門。」
「那你只能給它們止痛藥。」米菲說,「嗯,就是那種叫做苔輪草的東西。」
「但我聽說那東西很傷鱗獸的身體。」
米菲告訴他那是真的,因為這種植物含有某類生物鹼,可以使鱗獸們的神經陷入麻醉狀態,但是非常容易過量和成癮。只要很輕微的劑量就可以使它們的神經和激素系統產生永久性損傷,變得反應遲鈍,情緒淡漠,個別過于敏感的案例甚至會當場致死。
羅彬瀚並不是真想成為一個經驗水平和人事閱歷都過度豐富的草藥師,他叫米菲幫忙想想是否還有更安全的辦法。於是米菲又說:「你為什麼不試試替它們拔牙和清創呢?」
「啊?」 米菲向他解釋了這兩種需求的由來:自從鱗獸們開始種植蟲卵草,以及使用各類枝草與礦物香料,它們牙齒的磨損劇烈程度就大幅增加了。雖然大部分血統的鱗獸都是多牙列的,並且可以反覆地長出新牙,但依然有類似牙髓的結構,因此蛀牙和細菌感染也會帶給它們很大的痛苦。它們會想法設法地把壞牙提前弄掉,好讓新牙重新長出來。而由於它們牙齒形狀很難被器械固定住,拔牙過程往往也是極度疼痛和血腥的。
類似的問題也出現在各類開放性的外傷上。因為鱗獸們並沒有非常奏效的抗感染藥,一旦鱗片損壞而暴露裡頭的血肉,傷口就非常容易潰膿,必須及時地刮除鱗片底部的腐肉才能免於傷勢惡化。大部分的醫療師都是用自己的尾針來做這類處理,結果經常造成傷口擴大和二次感染。如果有一種更鋒利、靈活而且還是無菌的清創方法,那些傷者要忍受的痛苦將會小得多,至少不會在手術過程中就痛得需要被鏈條綁起來。
「那你的意思是,」羅彬瀚緩緩說,「讓我用影子來幹這個?」
「我覺得那個肯定夠鋒利。」米菲說,「而且,唔,我記得你以前拿它切石頭。你切除齲齒和鱗片應該只會更容易。」
羅彬瀚陷入了沉思。他確實用影子解剖過死去的鱗獸屍體,對它們體表附近的結構也還算熟悉。至於牙齒,他沒有試過,可是想來也不會比製造微型甲片的模具困難多少。
「所以,」他說,「我是需要裝成一個,呃,外科醫生?還有牙醫?」
「是獸醫。」米菲補充說。
羅彬瀚默不作聲地出去了。他去找吉葛打聽打聽普通草藥師處理牙科問題和傷口感染的標準流程,以及如何依靠胸有成竹的專業姿態和天花亂墜的藥學術語來迅速征服自己的客戶。
吉葛簡直高興壞了。尤其在聽說他接下來準備要去南方的時候,它極其熱烈地推薦他帶一份它的生育力補劑,直到他聲明自己會等到下次潛伏季才出發,它才像是打消了某些危險的主意,而只是出於好心關懷地問了一句:「你怎麼要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家裡人不反對?」
「家裡就剩我一個啦!」羅彬瀚說。
吉葛並沒有很為他悲傷或歉疚,因為孤兒不過是它們這個種族的標準開局。「這麼年輕就出來自立了!」這個曾經的半流民依然很高興地說,「吼呀!你肯定是個身體特別強壯的小伙子!瞧瞧這身油閃閃的鱗片,整治得多齊整!一個自立獨居的人想把鱗片養得這麼好可不容易。你平時都吃點什麼啊?」
羅彬瀚說他不吃東西,一般都靠吸收天地靈氣來活。吉葛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堅持認為他肯定吃過某些增強恢復力或行動力的食物。它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秘密食譜感興趣,同時卻也對自己掌握的各類藥方毫不藏私,羅彬瀚問什麼便說什麼。這種過度的大方慷慨似乎不利於一個技術職業者的生存競爭,但吉葛滿不在乎地表示藥方本身沒什麼可保護的。有許多經典配方原來就廣為人知,甚至已經被直接編寫進了公開流傳的藥典里;這仍然不影響草藥師的價值,因為沒有專業經驗的人很難學會對症下藥。再說它現在老了,在迷丘地里餓不死,也不用再考慮客源的問題。它只希望如果他用了它的幾個得意方子,發現效果不錯,至少能提一提它的名字。 「好啊。」羅彬瀚說,「那麼你介意我在外頭說我是你的學生嗎?」
吉葛聽了差點笑得倒在地上。「我倒是不要緊的,小伙子。」它說,「可是別人要是問你這樣純血的北方人怎麼認了個寶領的恩主,你要怎麼回答呀?難道你以前都是住在野地里的?」
這下羅彬瀚又搞明白了另一個鱗獸社會的常識:一個技術工作者的學徒在絕大部分情況下也會是它的養子女。它們的世界可不存在「有教無類」這樣的事。吉葛教給他自己的配方和經驗,那在傳統上只能被認為是一種同行間的技術交流,而不能夠被稱作是「教授」,就像在他的社會裡很少會說老師「撫養」了學生。
在這樣的社會規則之下,他是不能隨便假託吉葛學生的名義去跟它老家的人攀親道故的,那大概率只會引來更大的懷疑和非議。不過即便如此,吉葛還是以著老年鱗獸特有的熱情和慈愛向他分享了許多行醫用藥的經驗。這雖然不能使他真的變成一個經驗豐富的草藥師,對如何裝腔作勢地糊弄外行卻有了點把握。
他剛離開米菲去找吉葛時,對這個冒充江湖郎中的主意還沒有多大把握;等幾天後他和阿斯一起跨過叢林內部的邊界,走入迷霧翻湧的石原時,他的心態就完全改變了。他已經徹底愛上了這個主意,想像得非常好,喜歡得不得了。阿斯問他是否已做好了全部的計劃,他也回答得乾脆利落。
「本神醫有什麼病治不了!」他說。
很可惜阿斯不是個愛說笑的性子,與他還有文化隔閡,讓他能發揮的空間變得很有限。它只是提醒他最好不要鬧出太大的動靜,也不要接觸太危險的病患,因為作為一個異族血統的遊民治療師,他的人身和財產安全是得不到官方保證的。假如一個病患不治身亡,死者的家人多半要遷怒他,控告他蓄意毒害;而假如一種疑難雜症真的被治癒了,他的聲名傳播了出去,當地的治療師家族也不會容忍他。他最好只靠最低價診金治些無關緊要的小毛病,這是大部分遊民允許被從事的工作。
這確實是個值得注意的細節。不過當他們行走於迷霧之間時,羅彬瀚沒有多少心思能放在這上面。他此時是在用真身行走,左手拿著一疊綑紮好的石板,右手則握著加維製作的鱗獸偶像。儘管嘴裡還在說些輕快的話,他的神經卻隨著山峰的迫近而逐漸繃緊。
這樣做是否真的明智呢?他不斷地問自己。他是想趁著這個蘇生季的時間去山裡進獻,再嘗試從那東西嘴裡掏出點有用的提示,可是事情並不由他做主。他這次進去以後果真還能很快出來嗎?如果等他下次出來後發現又過去了三千季呢?
不會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那絕不可能,因為過分隨意地調弄時間對山裡的東西也沒什麼好處。現在他必須相信自己的判斷,即便最終發現它是錯的。如果最終他還是發現自己錯了。他又一次地突然失蹤,把米菲和剛剛結識的阿斯都拋棄在這個時代……那也是他必須承擔的代價。因為他和塵世之間的因緣已經結束了;他不惜立下契約來追尋拯救的僅僅只是一個過去的靈魂,而不是外頭那個寥廓無垠的世界。
阿斯一直把他送到了隘谷路口。這似乎也是它第一次成功走到這裡。所有進入地障內的鱗獸都會因為喪失方向感而迷路。阿斯雖然時常進來消磨狂亂季,比普通的探險者更熟悉外圍地形,也走不到如此深入的位置。
羅彬瀚領著它在山峰的入口附近參觀了一陣。毫無意外,阿斯也和三千季前的同類一樣看不見那個入口。它試著按羅彬瀚的指點去觸碰,但聲稱自己摸到的是貨真價實的山壁。 「如果你帶著我進去會怎樣?」它問。
「我不會那樣做的。」羅彬瀚說,「除非有一天你能親眼看見入口,否則我絕不會強行把你帶進去……留在外頭只會對你更好,阿斯。」
「可你還是要進去?」
「是的。」
「你何時會再出來?」
羅彬瀚也不知道。他已經跟米菲商量過了,如果他再次一去不返,迷丘地也無非是繼續沉寂。這個世界沒了他也一樣轉。米菲會繼續按自己的步調去發育和生活,阿斯和隱士們也都有它們自己的命運和目標。
「我只能這樣辦。」他說,「我有我自己該做的事。」
然後他提著兩樣預備進獻的禮物,俯身鑽進隘谷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