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中後,羅彬瀚的第一個動作是回頭檢查自己進來的地方。他得到的是個好跡象:那隘谷路的入口並沒有消失。
「回來啦?」路弗趴在地上懶洋洋地說,「你手裡拿的什麼呀?」
「是好吃的。」羅彬瀚說,「你要不要過來吃點啊?」
距離他上次離開的時間應該不長,不足以叫魔犬忘記之前的遭遇。這次它就沒有上當,而是哼哼唧唧地跑走了。羅彬瀚也沒有心思管它,只是快步地往深處走。他不敢停下來多加觀察,因為這個地方即便沒有魔鬼暗中調整,也比外界的時間流速要慢一百倍。他要是耽擱得稍長,恐怕整個蘇生季就這樣過去了。
山內的霧依舊很濃,但是植物和風沒有再跟他作怪。他路過水潭時順手摸了一把菲娜,後者還表現得有點不耐煩,似乎覺得他老這樣進進出出,剛走又回來,已經打擾到了它的安生好夢。羅彬瀚又戳了它一下,問它這次要不要跟來。菲娜用尾巴打開他的手背,又繼續睡覺了。
這是第二個好跡象。到了這一步,他的隱憂就已經消除了大半,不那麼擔心自己又會在山裡耽擱好幾個世紀。他便琢磨起自己手頭的兩樣東西是否真能給他帶來幫助。
得到有趣的禮物時不妨帶進山里來——這是那東西第一次對他提出進獻的要求,是跟叫他造間房子的建議一起提的。當時誰也沒有能力送禮物給他,他也就用不著思考那東西對「有趣」的標準。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他都快把這一茬忘記了,直到那魔鬼在驗收布料後又提了第二次。這回又是怎麼說的呢?「弄些有趣的東西過來,自然會有你的好處。」
這兩種說法之間似乎有著微妙的差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一字不落地嚴格執行。加維的禮物完全符合這兩次要求的標準,但他謄錄的那篇古籍片段,主要是靠他自己弄來的,談不上是誰的贈送,除非說這是屋浮給他的回歸驚喜。
但這兩樣東西真的有趣嗎?它們不是帶有神奇功能的靈寶魔器,只不過是些廉價脆弱的凡物。可是話說回來,「有趣」的標準是模糊而主觀的,完全取決於山中之物的心意。一個如此隨心所欲、無視現實規律的怪物,可以隨聲喚來魔山與幽林,將日月運行的效率信手調撥擺弄,以一整個世界為尋寶遊戲的沙盤……它何必還要像大驚小怪的凡人那樣在乎幾件精巧或強力的魔法物品呢?它對他的魔法彎刀似乎就沒什麼興趣,向他討要的貢品也不含絲毫的魔法成分。
目前只有一種東西是他認為它可能會感興趣的。故事。更具體來說是新的故事。既然那東西因為唱厭了舊曲就向他索要新的詩歌,一些新鮮的故事或許也能叫它覺得有趣。這畢竟是一個舉止做派頗有風格的邪魔,沒準也像那個夜夜換新娘的古代暴君似的,可以靠新鮮故事暫時安撫下來。
這就是他選擇這兩樣物品的道理了。這兩個物件,一個是別人送的,一個是他自己取的,或許也可以說是兩個故事的象徵;其中一個是加維和丘地的,而另一個是屋浮和蔸原的。他不知道對方會對哪一個故事更感興趣,因此最終還是把兩樣東西都帶了進來。如果對方最後拿走的是謄寫了神話的石板,那對他來說是最好的結果;如果它要的是加維一生中最後的回憶,他也只能照樣交付。獻祭原本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很快就在石室中得到了答案。當他邁步走進去時,那坐在桌邊的東西正用一根手指托著臉頰,側頭眺望懸掛幕布的那面牆。牆布表面仍是潔白素淨的,並沒有新增什麼花樣,可是那東西的模樣卻好似一個坐在餐廳里等待上菜的食客,正無所事事地觀看牆壁上的背景電視節目。不知道是不是羅彬瀚的錯覺,他覺得自己甚至從那東西神情里看出幾分隱約的無聊。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印象。等他再凝目細看時,對方已經在向他微笑了。
「其實,」那東西說,「這兩件我都會認可是有趣的。」
羅彬瀚早就不再為這東西的無所不知而驚奇了。他走到石桌對面的位置,把兩樣寶貝一左一右地擱到桌面上。「這是不是說我可以拿雙倍的獎勵?」
「捨得全給我嗎?不自己留一件?」
羅彬瀚瞟了一眼那蟲脂做的鱗獸偶像,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得看看這種支線獎勵劃不划算了。」他說,「要是你給我的好處就是讓我再聽一曲,咱們不如就先散了吧。」
「你期待的回報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羅彬瀚說,「你不是有讀心術嗎?還得要我親口說出來才行?」
那東西笑著轉了轉臉,仿佛是要去看那個曾經招來亡魂現身的室中水潭。羅彬瀚暗地留神盯著,心中不免思潮起伏,但是當對方猛然把臉轉回來時,他至少沒有在表情上露餡。
「不,」那東西說,「我不喜歡重複相同的把戲,每種好處你都只能得到一次。」
然後他伸手去碰那疊綑紮起來的刻文石板,用指尖在石碑頂部滑動,如同盲人在摸讀點字。他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把羅彬瀚刻的那一大堆鬼畫符讀完,但是顯然已經知道上頭的具體內容了。
「源水根。」這東西猶如吟詠般念誦,「天露澆灌,靈蛾賜福,食用者長壽不衰,神力超凡。」
「一派胡言。」羅彬瀚說,「你知道這全都是放屁,從來就沒有什麼源水根,也沒有什麼吃了仙草的阿耶奇。」 「啊,」那東西又險惡地微笑了,「但我可以讓它變成真的。」
羅彬瀚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脫口就要咒罵,要阻止眼前這個東西玩出一套惡毒把戲來。他早知道這裡頭沒好事——讓這個見鬼的阿耶奇與源水根的故事成真?那他算個什麼!
他來不及發出抗議。那東西把一根指頭放在嘴唇前時,他突然就忘記了要怎麼說話。
「你曾經在內庭里種下過三顆種子。」那東西快速地說,「現在由我來給它們賜福:這三顆種子將會依次成熟,結出它們衰敗前僅有的果實。完整吃下第一顆果實的生命,它將會擁有八百季的壽命,而且在壽命耗盡以前,它絕不提前死去;完整吃下第二顆果實者可以活五百季,除非被他人提前殺死,而它的血能治癒疾病、消除傷口;誰完整地吃下第三顆果實,我將給予它三百季的壽命、超凡的智慧和一次死而復生的機會——但這智慧將會給它帶來不幸。」
「這是你們要的源水根了。」那東西笑著說,「你摘去做人情使吧。」
「就憑你說了剛才那幾句話?」
「何不自己出去瞧一眼?」
羅彬瀚扶著桌子邊站起來,魂不守舍地走出了石室。等他回到綠野里才想起來自己忘了帶上加維的禮物,於是回過頭看了看身後。那通道還在原地,他還是可以隨時回去。
他繼續往前走,一邊尋找當初他種下三枚玉米種子的位置,一邊琢磨自己剛才聽見的那番話。那番話倒是說得很清楚直白,並非雲遮霧繞的謎語暗號,可是這個離奇的獎勵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八百季的壽命?無法被提前殺死?那聽起來仿佛很慷慨,但對於他自身來說卻又沒什麼用處。那東西剛才怎麼說的?讓他摘去做人情使?就好像這是什麼見鬼的零花錢似的。難道整件事情的本質就是這個?他趁著假期的時候拎了兩個手工禮盒來給魔王老子儘儘孝,對方就隨手給他拿了幾百塊錢,叫他去跟外頭的小朋友們好好玩一玩?
距離他種下那三顆玉米種子已經過去很久了。除了最靠近谷口的那一株,他很少再去檢查另外兩株的情況。它們那樣頻繁地變幻姿態,完全不顧自己祖宗傳下來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基因,弄得他也很難把它們和綠野中的其他植物區分開來。不過幸好當初他做過標記,在一番埋頭苦找後,他依然能鎖定它們的大概範圍。
那兩棵分別種在石室附近和盆地中段的苗株,不管如今長成了什麼樣子,都沒有結出明顯的果實來。這魔境裡的植物似乎都是從不結果的,就跟靠著迷霧逃避狂亂季的阿斯一樣。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被戲耍了。直到他走到隘谷路前,看見路弗正趴在一個紅彤彤的東西旁邊。它用爪子撥弄著那個顯眼奪目的新玩意兒,嘴裡還在嘀嘀咕咕地說著些怪話。
羅彬瀚走過去,一腳把野狗踹開,蹲下身端詳這個片刻前還不存在的新事物。他發現這的確是一顆果實,但品相十分奇特:它猶如許多暗紅色的根須互相糾纏盤繞,呈螺旋狀延伸向上;那樣子會使人想到擰結成繩的根系,抽象化的騰飛火焰,以及,在整體輪廓上還有點像是一顆搏動中的心臟。
他凝視著這株仙草,魔藥,傳說里的源水根。雖然它在那個魔鬼起心動念以前還壓根就不存在,現在它卻成了名副其實的靈丹妙藥,可以給予一個生命八百季壽命,還有在此期限內的不死之身。這似乎對他眼下的任務沒什麼直接幫助,但依然算得上是種慷慨的獎勵了。
路弗又從旁邊湊了上來。「這是個什麼東西?」
「這是九千年的蟠桃,」羅彬瀚說,「但是狗吃了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