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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9 三株仙草,一位故知(下)

2026-10-18 17:34:04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羅彬瀚站在草地邊緣,雙手插在兜里,瞅著五米之外那個趴在草地上的東西。

  那個東西,不管它是什麼,如今正躲藏在加維贈給他的蟲脂塑像里,抬起腦袋仰望著他。這個塑像本身做得很細緻,但由於是全蟲脂材料的,沒有專門鑲嵌上可活動的寶石眼珠,只不過是在頭部區塊的表面雕琢出了較為細緻的五官。自然,那所謂的「眼睛」在本質上只不過是用尾針鑿出來的幾道凹痕。這鬼娃娃也可能壓根就沒有視覺,只是碰巧把腦袋對著他而已。

  但它現在是活的,或者說能自主活動的,這點反正是跑不了了。至於其背後的原理是被巫術操縱,還是邪祟附身,他一時卻看不出來。從最符合經驗的角度想,一具偶像能夠招引來的自然是與它對應的那個鬼神;但這個小模型是按照他化身的模樣做的,他非常清楚「阿耶奇」不可能躲在這個娃娃的身體裡。

  但是真的完全不可能嗎?在今天以前,他對源水根的故事也是不屑一顧,可只消那魔鬼一時興起,虛構的仙草靈藥也就在瞬息間化為現實了。既然如此,要創造出個故事裡的「阿耶奇」來又有什麼難的?這或許都不是那東西第一次憑空捏出一個人來。

  他不動聲色地往周圍打量起來,觀察附近是否有什麼順手就能折下來的長枝。這鬼娃娃的體型跟他相差很大,看著也不夠靈活,但畢竟它是一種超自然事物,沒準蹦起來時可以抽到他的天靈蓋。他不想掉以輕心,最好是能跟它保持一定的距離。假如這東西突然撲上來咬他,找根木矛把它從頭到尾地串起來,再送到隘谷路口去餵狗,這也不失為一種保守穩健的驅魔方法。

  山壁周圍沒什麼可利用的樹,不過那鬼娃娃似乎也不打算攻擊他。由於五官都是刻上去的,無法自由地調整,它看起來始終是一副既懵懂又呆滯的表情,讓羅彬瀚不由懷疑加維心目中的他到底是個什麼形象。他和這鬼娃娃就這樣一動不動地互相瞪了半分鐘,最後還是他主動打破了僵局——在這鬼地方拖延觀望的時間成本真的太高昂了,容不得他浪費在胡思亂想上。

  「你能看見我嗎?」他用自己的母語問那鬼娃娃,「能聽得懂我說話?」

  假如這鬼娃娃沒有反應,他打算再用鱗獸們的語言試試,看它會不會是某隻生前長著鱗片的惡靈邪祟,被那穿著哺乳類皮膚的靈蛾從本土根系裡召喚了出來。

  出乎意料地,那鬼娃娃點了一下頭。它完全聽得懂他的話,甚至知道怎麼用正確的肢體動作來應答。

  羅彬瀚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原本藏在衣兜里的手慢慢抽了出來。「你是誰?」他繼續問,「你怎麼落到那個東西手裡的?」

  那個寄身在偶像里的東西沉默著。儘管它可以看見和聽見,卻未必能夠說話,因為加維不曾給這個模型雕琢一個足夠細緻的口腔構造。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它還能說話,那就只能是施展了某種魔法腹語術。可惜它大約沒有這類本領,因此只是略微轉動了一下腦袋,表示它雖能聽懂卻無法回答。緊接著它低下頭,將自己的兩隻前爪逐個瞧過,又吃力地扭轉關節僵硬的身軀,看了看自己的後爪和尾巴,仿佛很納悶自己到底是在一個什麼樣的容器里。最後,它注意到自己的前爪縫隙間沾著一點沙礫,那是之前羅彬瀚在石碑廢墟處休息時不留神弄上的;它立刻便習慣性地用另一隻爪子擦拭搓抹,要把砂礫渣弄掉。

  這個動作落在羅彬瀚的眼裡,完全不亞於一顆核彈引爆在他的神經深處。他驚得蹦了起來,腦袋裡嗡嗡直響,差點因為猛然仰身而把後腦勺磕在山壁上。  「周雨?」他目瞪口呆地問。

  鬼娃娃沉默地瞧著他。不知怎麼他竟從那張無法活動的雕刻面孔里看出了一股迷茫和無奈。他一邊死瞪著對方,一邊開始抓扯自己的頭髮,想檢查自己是不是還有正常的知覺。他可能是在爬蟲服里吸空氣吸多了,才能幻想得出這種事來。

  當然,他的頭皮還有知覺。他的腦袋也仍在嗡嗡地大叫,那裡頭的一千隻蜜蜂似乎正在把他的腦細胞當成花粉來採集,弄得他頭暈目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用胳膊肘撐著身後的山壁,不知道多久後才猛然驚醒過來。




  他轉身就要鑽回山洞裡,去找那個始作俑者問個清楚。但又一次,他面前出現的是一堵毫無縫隙的山壁。他胡亂地在山石表面摸來摸去,又拿腳踹了兩下。

  「放我進去!」他大聲咆哮。而石壁沉寂,霧靄悠然,山岫之間收窄的風鳴猶如在細聲譏笑。

  羅彬瀚繼續喊話,質問,咒罵,什麼都無濟於事。那個被魔鬼吹進塑料容器里的鬼魂只是一聲不響地觀察著他。倒是在附近水潭邊的菲娜被他的叫聲吸引來了,鬼鬼祟祟地沿著山壁潛近,視線盯住草地上那個疑似活物的白色東西。


  他看出它這是準備狩獵的架勢,連忙噓聲叫它走開,然後把草地上的鬼娃娃抄回手裡。

  按照過去的經驗,他知道那間石室在他滿足某種新條件以前是不會再向他開放的。現在他繼續逗留山內也不會有任何進展,於是他又沉默地朝著手裡的東西打量了一眼,便毅然決然地往山外的方向去了。

  他走到隘谷路口前,路弗還趴在那兒研究第一枚果實。口水從它合不攏的嘴縫裡滴滴答答地漏出來,有些甚至落在了那枚珍貴的果實上。放在不久前,羅彬瀚準會把它一腳踢開,警告它不許玷污他的私人財產,但這會兒他的腦海內唯有呼嘯狂舞的蜂群,那使人長生不死的靈藥已經暫時不在他的思想里了。他只是冷冷地瞪了一眼路弗,就要繞路往隘谷外走。

  

  「嗷?」路弗說,「你手裡那個是啥呀?讓咱瞧一瞧!」

  鬼娃娃紋絲不動,仿佛裡頭空無一物。羅彬瀚也不想跟這個魔星多加糾纏。他悶著頭只管走路,路弗卻撲了過來,叼住他的褲腿往上扒。  「不對!」它大叫道,「嘿!我認得你手裡這個!是那個把咱丟進水裡的傢伙呀!快來給咱打個招呼!」

  它猛然蹬出後腳,用力往上一躥,猙獰尖銳的犬牙差點就咬住了鬼娃娃垂落的尾巴尖。羅彬瀚眼疾手快地抬高胳膊,躲開這滿含惡意的兇殘撕咬,然後用最大的力氣把它踹飛了出去。

  「你再敢追過來我就活拆了你。」他匆匆地撂下威脅,拔腿往隘谷另一頭跑去。

  等他回到迷霧茫茫的石原上,見那隻認出了仇人的魔犬沒有追過來,這才停住腳步,把手裡的鬼娃娃拿到臉前細看。他問:「你還聽得見嗎?」

  鬼娃娃的尾巴捲曲了一下,腦袋也隨之上下晃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羅彬瀚原本認為加維所做的這個塑像已經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此刻卻意識到它的關節畢竟只是靠榫卯或鏈扣的方法十分粗淺地連接起來的,能夠活動的空間非常有限,動作也難免僵硬笨拙。

  他現在也顧不上深想這個問題了。「你是周雨?」他又一次問道。

  那容器里的東西安靜了片刻,似乎正在內心掙扎著是否要承認。但最終它那顆表情呆滯的腦袋還是艱難地低了下去,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這是比先前的沉默更加確鑿無誤的應答。

  羅彬瀚呆若木雞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又伸手抓了抓頭髮。「好吧,」他胡亂地說,「看來這就是那東西的意思了……嗯,自然有我的好處,肯定我會喜歡……好吧,行,現在我理解了。」

  但他並沒有真的理解。他只不過是嘴上這麼一說。這鬼娃娃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現在究竟是在一個什麼樣的狀況里?被放進這個容器里的意識果真就是周雨的靈魂嗎?似乎確實是這樣。如今回想,那魔鬼狀似荒誕無稽的語言裡處處都是暗示;負責給地獄看門的魔犬一眼就認出了老熟人的靈魂;最後,這個困在容器里的當事人自己也承認了。

  結論一下子變得明確了。他的震驚終於平息了一點,隨之而來的卻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迷惑和懷疑。倘若這蟲脂模型里被塞進了一頭殺人奪命的惡鬼,比如羅得或科萊因,他倒覺得理所當然,反正他也做好了艱苦奮戰的準備。但怎麼可能會是周雨呢?唯獨不可能是周雨呀!這比賽眼看連半場都沒有打完,裁判卻因為一筆小額賄賂而直接走來舉起他的手,把冠軍獎盃硬塞進他懷裡。那他的努力算什麼?他接下來還費什麼勁?那魔鬼是瘋了才會這樣獎勵他?

  或者這是一個陰謀嗎?他立刻又想到,那東西並未親口承認自己放進容器里的靈魂是誰,而路弗雖然瘋瘋癲癲,卻也有它自己的奸猾狡詐,完全可能配合它的主子來向他演戲。至於這容器內的靈魂如何自報姓名,那就更加不足為憑了。也許它不過是一隻被派來魚目混珠的地獄小鬼,要冒充周雨跟他玩點把戲。

  他必須得找到更多的證據,才能確信容器里的靈魂究竟是不是那個他熟悉的人。但這種審訊可不是能靠簡單的點頭和搖頭來完成的,為此他得先從地障石原里出去,找個能夠發聲或寫字的辦法,讓這鬼娃娃能把自己的情況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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