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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0 相逢難相識(上)

2026-10-18 17:34:13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羅彬瀚回到米菲的地窟里時,短狂亂季還沒有完全結束,阿斯仍留在地障石原繼續它的遊蕩觀光。通常在食物耗盡前它是不會主動出來的,大概會一直逗留到蘇生季的前期。它不在場對羅彬瀚來說倒是好事,因為他眼下實在沒心思向它解釋,或者說,編造他手裡這個鬼娃娃的來歷。

  他帶著它走進了地下隧道,但是沒有直接帶去見米菲,而是將它留在隧道中途的一個小型地穴里。那本是他拿來存放雜物的臨時倉庫,對這個鬼娃娃的體型來說足夠寬敞了,反正它也不需要新鮮空氣。他不露喜怒地把它擱在地穴的最深處,告訴它暫時等著別動,然後就用幾塊沉重的石頭把地穴入口牢牢封了起來——假如這容器里的靈魂心懷不軌,他肯定不能讓它偷偷跑掉;而假如它真的是周雨,那滾去為他坐幾小時的黑牢顯然也應該是自願的。

  米菲對他的早早歸來表示十分驚訝。它很感興趣地詢問他的進獻之禮是否得到了足夠滿意的回報。

  「難說。」羅彬瀚回答,「你能不能先派一根觸鬚去我的倉庫門口看著?如果有東西想從裡頭溜出來就告訴我。」

  米菲答應了。「裡頭有什麼?」

  「我也不知道裡頭那個是什麼——如果山裡的傢伙沒有故意誤導我,那它就是我正在試圖撈出來的那個囚犯。」

  「你覺得它是嗎?」

  「我正想搞明白這個問題呢。你能想像山里那個東西就這麼輕易地把他放出來了嗎?」

  「有可能?」米菲慢吞吞地說。

  「那他人還怪好的嘞!」羅彬瀚說,「我給他一個不要錢的模型玩具,他就直接把我的通關獎勵往裡頭一塞?是不是有點太鬆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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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菲不能回答他的質疑。它不清楚整件事的細節,因此羅彬瀚只得把事情從頭說起。他極其簡略而不耐煩地交代了那三枚「源水根」的情況,然後開始仔細地描述他的第二件進獻物引發的種種事端。對山里那東西的言語,還有隨後路弗的反應,他都儘可能完整地轉述給米菲,也等於是給自己從頭梳理了一遍。等到他把整件事講完,原先那些被震驚情緒給掩蓋過去的細節就重新進入他的思想里了。他腦海中陡然間浮現出千頭萬緒。

  「啊!」他不等米菲給出意見就自己叫了起來,「那東西是提過損壞的事。」  「損壞?」

  「就那個容器啊。」羅彬瀚自顧自地說著,開始繞著地窟中央的黏液池轉圈,「那傢伙說過它會損壞得更快。確實是這樣——如果他在裡頭放了個活的靈魂,讓這個模型不停地動來動去,那不是肯定會加劇磨損嗎?不過,既然這東西是蟲脂做的,它是不是可以再用蟲脂去修補?」

  「你認為這個容器有使用期限。」米菲說。

  「我聽那東西的口風似乎是這樣。」羅彬瀚解釋道,「再說這也很正常嘛。它本來就是蟲脂做的,如果不是你保存得夠嚴密,它早就在這三千季的時間裡放壞了。」

  「但是現在裡頭有一個意識體。」

  「對,所以如果它的關節不停地動來動去,不斷地接觸地面和空氣,那肯定會損壞得更快。加維做這個模型的時候可沒考慮過它會活過來,那些關節壓根就不是為了頻繁活動設計的。我聽見它們扭動的時候一直在咔噠咔噠地響,這樣頻繁活動就肯定會產生磨損。」

  「如果這個容器損壞了,」米菲問,「裡頭的意識體會怎麼樣?」

  羅彬瀚停住腳步,朝黏液池中間的發聲器瞥了一眼。「我不知道,」他說,「沒準會滾回陰曹地府去。」

  「或者繼續留在容器的殘骸里。」米菲說,「這是某些詛咒會產生的效果。」

  羅彬瀚並非沒有想到這種可能,他是不想自己點出來。「這隻有山里那個東西才知道,」他說,「我改天去問他。不過,他要是真把我們的契約標的物提前處置了,這可是違背誠信原則的。」

  「但那個意識體也可能不是你的朋友。」米菲又說。

  「確實,那東西從來沒有親口承認過。我下次去的時候也會要求他給個準話的,可我懷疑他會不會照辦。」  「你還想得到其他人選嗎?」

  羅彬瀚搖了搖頭。他確實一度想到過羅得和科萊因,但這兩個死鬼縱然借著魔鬼的吐息被塞到了他的手裡,也絕不可能突然冒充起一個他非常熟悉的對象。那容器里的東西倘若不是周雨,就會是某種更險惡、更狡猾的東西,一個被魔鬼派來給他搗亂的內奸密探。這是很能說得通的:這個模仿鬼即便死了也不影響真正的周雨,他和魔鬼的契約標的物依然在幽冥之下保存著,因此無論如何都不算是違背契約;它可能會模仿得很像周雨,或許還能在某些地方給予他助力,那就能解釋它為何會被那魔鬼宣布是一種「好處」。


  但如果這個容器里的靈魂真的是周雨呢?他緊接著又反過來問自己。是否真的存在這種可能性?在和米菲交談以前,他的本能直覺會否定這種可能性,因為它實在是太過慷慨大方了,無法不令人懷疑這其中有巨大的陷阱。即便是在他最樂觀的預測里也不曾想到那魔鬼會這樣辦事。這難道不等於是種變相的復活了嗎?雖說是在一個如此簡陋無力的軀殼裡,是在一個如此怪異陌生的世界上,可是那畢竟是把一個地府里的囚徒給直接釋放到陽間來了。這意味著什麼?那鬼魂可以自由地跟他溝通交流了!雖然不能說話,還是可以寫字或做動作,而且還沒有任何明確的時間限制。這可比任何一種降靈會或招魂儀式都要大方得多。

  除非其中另有隱情,他不能相信自己會得到這樣的好處,而代價僅僅是加維留給他的一個紀念模型。就算把代價算得更重些,把他三千季以前所付出的全部努力都算進去,那也過於輕易了。那魔鬼要是提前給他結算了薪酬,怎麼還能指望他接下來會好好幹活呢?

  不過,在經過更仔細的思考後,他又逐漸開始覺得事情並非全無可能了。首先,這其實不能算是真正的復活還陽——不是刑滿釋放,而是特許探親與監外執行。如果他在外頭的表現不佳,那魔鬼隨時可以把囚犯再送回牢里去。再者,那個盛放靈魂的容器實在太脆弱了。它不是什麼天材地寶,甚至連金屬罐頭都不是,只要一經使用就會難免迅速地損耗,對意外情況也毫無抵抗能力。要知道過熱和過冷都會使蟲脂改變性質,破壞它原本的結構,甚至連動物指甲的輕輕刻劃都能在它表面留下痕跡。

  想保存這樣一個脆弱的物件,最好辦法就是把它靜置封存在隔絕空氣、光線和水分的無菌環境裡。以前米菲也確實就是這麼做的。現在這個辦法卻行不通了,因為裡頭有一個活生生的意識。如果為了不損壞容器而叫這個意識被長久關閉在一個黑暗、寂靜、完全不能動彈的地方,那麼這又和在地獄裡受刑有什麼區別呢?

  如此看來,這只是一次有期限的放風。而期限的長短取決於他要如何處置這個容器。那魔鬼不止是送還了一個幫手或人質,也是向他拋出了一個燙手山芋,一個需要他時時留神戒備和猜疑的不穩定因素。如此一來,容器里那個靈魂果真是周雨的可能性反倒增加了。那要真是周雨,這整個笑話才有得看,而他此刻的這番猜忌也就成了那魔鬼取樂的素材。叫他在懷疑和相信之間掙扎毫無疑問是這齣戲裡預設好的一環。

  他終於停下亂走的腳步,不再做無謂的胡思亂想。沒有充分的信息情報,他所有的猜測本質上都只是一廂情願或杞人憂天,全憑他當時的態度是樂觀還是悲觀。

  「我們得審一審這個東西。」他終於對米菲說,「看看它會不會自己露餡。」

  於是他們便開始商量如何安排這一場審訊,準備必要的工具,組織問題和流程。為了檢驗那個靈魂是否真的知道周雨應該知道的一切,羅彬瀚簡直把他從小到大所有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想起來了。這其中有一些事他確信周雨會記得,另一些連他也沒把握,還有一些儘管和周雨有關,其本人反而一無所知,只有羅彬瀚才知道答案——這些小小的陷阱題是為了防止那容器里的靈魂能從他心裡讀出答案,或者乾脆就是像鬼故事裡的筆仙那樣無所不知的。

  他還準備了另一類問題。那是他不知道答案而周雨肯定知道的。比如說,他上次和周雨碰面時就忘了順嘴問一問蔡績的下場。面對這類問題,如果躲在容器里的傢伙是一個讀心魔,那麼就完全沒法從他這裡得知應對的辦法了。它必須要憑著自己的狡猾來編一個天衣無縫的故事,然後經得起他的全盤追問。

  等羅彬瀚認為一切都差不多了以後,他才終於在一個新搬進地窟里的石頭墩子上落座,如地府判官似地揮手發令,叫米菲把人犯從牢裡帶過來。  鬼娃娃是被米菲用七八條觸鬚卷纏著送進來的。它的脖子和四肢都被吊著,除了一根垂下來的尾巴外已被製得動彈不得。它倒也沒有嘗試掙扎,只是用表情呆滯的臉對著羅彬瀚。在被關了數小時禁閉以後,它可能已經部分理解了自己眼下的狀態。那紋絲不動的狼狽相里透出一股放棄人生的絕望。

  羅彬瀚無視它的態度,依舊十分熱情地同它打招呼。

  「呀,周董,是您來了!」他說,「好久不見,最近在哪裡發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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