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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2 相逢難相識(下)

2026-10-18 17:34:27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厄畢西波不算是個非常好事的傢伙,但也沒有孤僻到像阿斯那樣的程度。在檢查傀儡的過程中,它雖沒有貿然向羅彬瀚追問物件的來歷,卻忍不住對塑像的四肢和尾巴撥來撥去,用鼻子聞嗅,同時口中不斷地嘖嘖稱奇。

  「多原始的材料。」它給自己戴上一頂鑲嵌石英放大鏡的頭盔,努力把臉往塑像的背部細節上湊,「多精細的手藝!多麼奇怪的組合!」

  在旁邊密切監視的羅彬瀚聽見了它的喃喃自語。他插嘴問它:「這東西怎麼奇怪了?」

  「啊,這大概是純蟲脂做的。」厄畢西波心不在焉地回答說,「沒用什麼添加劑,非常古典的工藝。倒是做得很漂亮,但很不好保存。這樣的物件如今願意做的人可不多呀。可是它的樣子還很新,又古老又嶄新……它是用『脂囊』產的蟲脂製作的麼?但分量太輕了點。」

  它用尾巴把傀儡捲起來掂了掂,然後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不錯,不錯。」它說,「肯定不是純『脂囊』做的,但表面沒有混合的痕跡……這是用了迷丘地里的某個品種?唉,多麼奇特呀!真叫人弄不明白。你可以跟我說說它的製作成分嗎?」

  「我不知道。」羅彬瀚說,「但它應該確實是純蟲脂做的,用的也是來自迷丘地里的蟲脂。」

  「神奇,神奇。」厄畢西波咕噥著說,「我能取一點樣品下來嗎?」

  羅彬瀚拒絕了。他要求對方不能做任何會損傷到這個物件本身的檢查。於是厄畢西波只得用些簡單的法子。它從自己的小箱子裡取出了一個極像是戥子的小型工具,把塑像掛上去稱了稱重量;接著又在騰空的箱子裡裝滿水,把塑像放進去測量體積。它幹這一步時羅彬瀚差點想阻止,但它的動作很小心,而塑像本身也沒有做任何抵抗,依舊一動不動地裝死。

  厄畢西波很快就把塑像從水箱裡拿了出來。它謹慎地把塑像表面的水珠也抖回水箱裡,低頭望了望箱體內部的刻度線。羅彬瀚以為它這就算完事了,誰知它緊接著又把尾巴伸進另一個馱箱裡,從中吊出一個帶有透明石英蓋板的方形沙盤。它把沙盤平放在地,然後用尾針在蓋板上寫寫畫畫。

  蓋板下方的沙子隨著尾針移動浮了起來,形成一道道字跡般的深色凸痕。羅彬瀚湊過去看了一眼,吃驚地發現這傢伙竟然是在計算密度。

  他本該問問它計算這個做什麼,但另一件事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你這個寫字用的方盤子是什麼?」他問道。

  「這是可變沙板。」厄畢西波回答說。它計算完了自己需要的數字,便按照羅彬瀚的要求向他展示這個沙板的運作原理:原來這些細沙里混進了大量的磁粉,而厄畢西波的尾針尖端戴了一個磁性套筒,可以將沙盤中的磁粉吸上來,形成突出沙面的深色筆跡。等到它書寫完畢,就會撥動側邊的某個滑鈕,使沙板底部安裝的一根扁長磁條來回平移,沙盤中的磁粉便又沉回底部,而沙面則重新恢復平整。

  羅彬瀚立時就看中了這件寶貝。這不就是一個工藝簡化版的磁力畫板嗎!比起需要刻劃的蟲脂片,這東西寫起字來更加不費力氣,還能反覆擦除,正符合他當下的需求。他問厄畢西波是否還能再造另一個差不多的沙板,不過最好要更輕便、更敏感些,讓一個剛出生不久的新生兒也能有力氣在沙板上書寫;同時與之匹配的磁性套筆也要更細巧輕便一些,內襯要更柔軟一些。他隨意地指了指躺在地上裝死的蟲脂塑像,仿佛在開玩笑一般說:「要讓這個東西也能戴得上筆,寫得動字。」

  厄畢西波考慮了好一會兒,表示它大約可以做得出來,但其中某些材料較為珍稀昂貴。出於對湖泊的尊敬,它可以不收取加工費,但卻不能不對這些原材料索取報酬。

  「這倒犯不著。」羅彬瀚說,「你缺什麼材料?我可以試著幫你去找。加工費我也會儘量付給你。只是你願意接受什麼樣的報酬呢?香料?還是岩石?我恰好擅長處理石頭。」

  厄畢西波對香料不太感興趣。它出身於自己巢穴的中下階層,又信奉古時的生活方式,對口腹之慾並不特別熱衷;不過說到加工石頭,它表示自己很想要弄一些打磨精細的硬質石簽和石環,最好是用地障平原里隨處可見的那種青色岩石,也就是隱士們口中所說的「迷丘岩」來做。

  這對羅彬瀚來說還真是小菜一碟。他一口就答應了下來。厄畢西波轉過腦袋,透過石英鏡片仔細盯了他兩眼。

  「那種石頭非常硬。」它提醒說,「你得有很好的工具和藥劑才能處理。」

  「我跟那種石頭熟著呢。」

  厄畢西波仍然打量著他,突然間又說:「啊,你好像就是那個塑像的原型。可真古怪。」


  羅彬瀚納悶地問:「你現在才發現嗎?」

  「唉,我的視力不行了,得戴上鏡片才看得清。」厄畢西波仍然研究著他,「你是一位巢穴的御師嗎?」  「當然不是。否則我怎麼能出現在這兒呢?」

  

  「那怎麼有人會給你塑像呢?你還這樣年輕呀。」

  「因為我是阿耶奇。」羅彬瀚說。不出他所料,厄畢西波發出了一陣細微的鳴叫,表示它也對這個笑話感到有趣。

  「唉,」但它又慢吞吞地說,「不該在迷丘地里說這樣的話呀。對始祖的名字不敬,這會招來厄運。」

  「這有什麼?很多人起的名字都跟自己的祖先一樣嘛。」

  「不能在祖先還活著的時候。」厄畢西波好脾氣地解釋著,「這是很不尊重的。」

  這個老工匠說完話,依舊詫異地打量著他。也許它正在思考他為何會如此不諳世事,或者他所屬的世系是否跟「阿耶奇」有某些歷史恩怨。但無論如何,它並未因為自己的信仰觀念就顯露出任何敵意。這些住到迷丘地里來的老年鱗獸似乎普遍都很友善,完全沒有顯露出三千季以前荒野鱗獸們所表現出的好鬥秉性。看著它們變得如此聰慧而溫馴,羅彬瀚實在很難想像自己在外頭的連巢地里將會備受敵視和驅趕。到目前為止,他接觸過的年輕鱗獸實在不多。

  他請厄畢西波在一張蟲脂片上寫明製作沙板需要的原料清單,以及作為它報酬的石簽石環的尺寸規格。等這一切都搞定了,厄畢西波就從馱箱裡取出一個小罐,罐中裝著某種略帶皮革氣味的膏體。它解釋說這是一種最安全的脂類潤滑劑,是用蟲膠混合著瘤石根油做的,可以用尖嘴管擠進傀儡關節的縫隙里。這種脂劑不含任何滲透性的礦物油,也比較容易用溫和的溶劑清洗,所以通常不會破壞蟲脂本身的結構。不過為了保險,它還是建議他在正式使用前先往傀儡不顯眼的位置蘸上一點,再觀察個一兩天的時間,確認不會發生意外情況。

  羅彬瀚記住了它的建議,也索要了一個上油用的尖嘴管——那是個長得有點像膠頭滴管的蟲脂小工具。等到厄畢西波收拾好它的家當離開後,他才去附近的陰影里變回原身,又若無其事地走出來。當他雙手插兜溜回湖畔時,那個一直在厄畢西波面前裝死的傀儡已經自行坐在地上,抬起腦袋仰望著他。它那蹲坐的姿態非常標準,簡直不像個人類,無疑是通過剛才那番觀察學到的。

  「如果你敢對你剛才看見的場面評價一個字,」羅彬瀚陰陰地說,「我就把你的外殼染成亮粉色。」

  傀儡默不作聲。它反正也沒有嘴巴和面部神經,要繃住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羅彬瀚一手將厄畢西波留下的物件都揣進兜里,一手把它從地面提溜起來,帶著它走進了阿斯的屋子裡——他已經在阿斯進入地障石原前徵得了主人同意,可以偶爾借用它的屋子來躲避外部的視線和惱人的雨季。

  就如阿斯原先所說,它沒有多少財產,屋內僅有一小罐蟲干和幾個裝布料的箱子。不過有一點值得稱道:屋子入口前專門設置了一塊粗糙的地墊,可以供進門者擦一擦腳泥,所以室內的衛生還算保持得不錯。  羅彬瀚把傀儡放在幾個堆疊起來的箱子頂部,自己則靠著房屋對面的牆壁坐下。他就這樣跟對方視線齊平地互瞪了半天。

  「你也有今天。」羅彬瀚說,「真是落魄了啊,周董!」

  傀儡開始左張右望,十分熱切地鑽研起整間小屋的材質與陳設。

  「別瞎忙活啦!」羅彬瀚又說,「這是外頭那種爬蟲的家。現在咱們待的地方,這整個世界——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全都是屬於這些爬蟲們的,咱們只能算是外客。」

  傀儡用一隻前腳指了指他的臉。

  「你問我左臉上的鱗片?」羅彬瀚說,「啊,是了,上回咱們碰面時你還沒瞧見。對不起,這是我搞邪教儀式的後遺症——是的,我也幹了,我真的幹了。上回碰面時我說我想讓邪神把我變成一輛大卡車,那當然只是氣話了。我怎麼會幹這樣的傻事來折磨自己呢?其實我是求他說能不能讓我當上宇宙皇帝,他說只要我願意失去自己一半的英俊,再去替他盡十次孝,他就給我當個事辦了。唉!這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當場跪了,這一跪就是一輩子。你瞧,我現在已經進展到第三次了,正忙著屠殺所有爬行類呢。」

  傀儡呆望著他。羅彬瀚十分大度地安慰它說:「你先別急。等我登基了就封你做太子。」

  他還打算再繼續說點什麼,但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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