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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3 那位歌人有了名字(上)

2026-10-18 17:34:39 作者: 飛鴿牌巧克力

  在外頭敲門的是阿斯。

  小屋的門是虛掩的,而且並不隔音。它站在外頭時無疑也聽見了羅彬瀚在屋中說話。無論阿斯是否能聽懂這些話的內容,羅彬瀚知道自己的語氣肯定引起了它的注意。他剛才的話根本不像是自言自語,必然是在衝著某個對象說的。因此當阿斯走進屋內時,它第一時間就看向了他對面的傀儡。

  在這個蟲脂容器被吹入意識以前,阿斯已經見過羅彬瀚拿著它,也知道它的來歷。很自然地,這位連靈蛾都不大相信的發願隱士沒有想到塑像這會兒已經變成活物了。它便又轉過頭注視羅彬瀚,如同在觀察一個吃錯了藥的病人。

  羅彬瀚略微有點尷尬。這段時間發生的事著實令他神思恍惚,心情激盪,竟然忽略了阿斯走近屋門的聲音。要知道他剛才隨口吐出來的那堆怪話可不是什麼上得了台面的內容;不但會毀滅他自己苦心經營的始祖形象,而且幾乎可以算是明晃晃地羞辱了阿斯的整個種族。他安慰自己說反正阿斯也聽不懂他的鬼話,即便它腦袋裡寄生著米菲的子代,而那個子代的智力水平真的低下到會不加篩選地進行翻譯,阿斯也不會理解什麼叫做「爬蟲」和「爬行類」。

  他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態度,反客為主地同阿斯打起招呼來。

  「你回來得真早。」他說,「我以為你至少還要再等十幾天才會出來呢。」

  「我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的。」阿斯回答說,「但石原提前將我趕了出來。」

  「趕出來?」

  「是的,偶爾會發生這樣的情況。當石原希望闖入者離開時,你無論往自己認為的哪個方向走,都會很快回到邊界線上。」

  「那你的……季節問題?」




  「啊,那就好。正好我也提前回來了,比我自己估計得要早。」  「阿耶奇,」阿斯終於說,「我剛才聽見你在屋子裡獨自說話。」

  羅彬瀚越過它的肩膀去瞄屋子對面的傀儡。阿斯緊接著又問:「你感到身體有什麼不適嗎?」

  「沒有。」羅彬瀚說。

  「那你為什麼把你自己的塑像放得那麼遠?」

  在那短暫的瞬間,羅彬瀚快速掂量了一下整件事的利弊,以及他長期瞞過阿斯的可能。最終他開口說:「那已經不再是我的塑像了,阿斯。它……它現在裡頭裝著另一個靈魂。」

  這下阿斯看他的目光更加帶有臨床觀察的意味了。為了恢復自己的名譽,羅彬瀚沖那傀儡抬了抬下巴。「你,」他說,「這位是阿斯,是這屋子的主人,來跟它打個招呼。」

  阿斯轉過頭去看屋對面。在羅彬瀚的要求下,那傀儡僵硬地抬了一下前腳,似乎是想揮手示意,但又不確定阿斯是否能理解。不過打招呼的形式反正無關緊要,它這一下自主活動就足以說明情況。

  房間裡靜了片刻,然後阿斯說:「我原本並不相信根系與魂靈的故事。」

  「你現在仍然可以不信。」羅彬瀚回答它,「我不會假裝自己比你更懂這裡頭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它確實是你親自從山裡帶出來的。」

  「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這整件事太複雜了,阿斯。你能跟我出來一下嗎?我們最好到屋子外頭談。」

  羅彬瀚起身走向屋外。在出門前,他用眼神示意那個傀儡老實待在原地,別企圖跑出來偷聽。他和阿斯剛才的交談是用各自的母語說的,因此那容器中的意識在理論上只能聽懂他說的那一半。即便如此他也不喜歡在扮演某個社會身份時被另一個知根知底的傢伙盯著。更重要的是,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只能叫阿斯聽見。  他領著阿斯走到屋外某片距離適中的空地上,確定自己的聲音無法隔著門扇被人竊聽,同時也能監視小屋周邊是否有人進出。在認定環境安全後,他才說:「阿斯,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只要我能做到。」

  「我需要你替我暗中監視屋裡的東西。」

  不消說,這是個極度可疑的請求,就連一向尊重他人隱私的阿斯也沒有爽快地答應,而是問他:「阿耶奇,那塑像里的靈魂是誰?」

  「如果它沒有撒謊,」羅彬瀚說,「那它是我過去的一個朋友,對我們接下來要辦的事也會有幫助。」

  「如果它撒謊了呢?」


  「那它就會是個非常狡猾的敵人。不過我認為它沒有多少力量,畢竟是被關在那麼個可憐的容器里嘛。我瞧它不敢當著我的面做什麼手腳,但是我不在場的時候,它就有可能要搞破壞了。所以,阿斯,在這種場合我會需要你盯住它。」

  「它可能會造成什麼樣的破壞?」

  「這我說不準。但我每次離開以前會給它提一些要求的。它只能待在指定的地方,做我指定的事。如果你發現它違背了我的指令,那麼它就是在搗鬼。你就把它抓起來丟到黑牢里去。」

  阿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問:「如果它確實是你的朋友呢?」

  「那麼它就完全沒道理要違背我的指令了。」羅彬瀚說,「這可是為它好啊!一個不肯聽話的朋友,它絕對是被冒名頂替了,咱們就必須得叫它付出代價。」

  「如果它拼死抵抗我的監管,我應該怎麼做?」  「我倒好奇一個死人還要怎麼拼死。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它確實可能還剩下點小花招。」

  羅彬瀚在原地踱起步來。他自言自語地說:「對了,總共十二個……還剩下一個呢!但他敢用嗎?我看他不會。」

  他又繼續對阿斯說:「你要留神它周圍是否有奇怪的現象,比如突然多出來的物件,或者它在你面前漂浮起來,張嘴對你說話——我不認為這樣的事真的會發生,但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那就立刻離開它,然後儘快把情況通知給我。除此以外我不覺得它還有別的辦法能抵抗你。你完全可以憑蠻力制伏它,不過得注意儘量別損傷它的身體。要是它實在不知好歹,你就掰掉它的腿腳。」

  「我會儘量按照你的要求辦。」阿斯說。

  羅彬瀚暫時不能要求更多了。他並沒有忽略阿斯的忠誠是奉獻給湖泊而非阿耶奇的。而即便在此時此刻,這隻鱗獸注視他的目光里依然帶有一種觀察意味。它的信任不會一成不變,還需要他時時留神去爭取和維護。

  為了不讓阿斯對他剛才的話產生疑慮,他的腦筋幾乎是出自本能地運轉了起來,然後他就開始張嘴編故事了。「其實,」他放軟了聲調說,「這塑像里的鬼魂是我過去的一個朋友,他曾經是個治療師。我進山裡的時候意外把他給叫了出來。至少那個鬼魂是這麼向我自報姓名的。」

  「你無法驗證它的真偽?」

  「很難。但我會繼續觀察的。」羅彬瀚說。他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說:「即便它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阿斯,我們也不能完全信任它。」

  「這又是為什麼?」

  「噢,因為它腦袋可能會有點毛病。」羅彬瀚敲了敲自己的頭,「當年它死的時候精神就出問題了,差點給我和我的整個老家惹來一個大麻煩。我不知道肉體死亡是不是能順便把它這方面的疾病治好。如果它還是跟死的時候一樣瘋瘋癲癲的,那它就有可能會跟我們搗亂。為了安全起見,你最好不要過分相信它的話。阿斯,不管它看起來多麼冷靜,說出來的話多麼有條理,你要時刻記得它很可能是個瘋子,一個自以為在幫你忙的惡鬼。除了關於醫療方面的知識,你什麼都不能相信它。不過話說回來,這畢竟也不是它的錯,所以還是請你儘量客氣地對待它,也別當著它的面提它生病的事。」

  阿斯沒有質疑他的說辭,而是問道:「我應該怎麼稱呼它?」

  「他之前的名字對你可能不太好發音。」羅彬瀚說,「那名字的意思是『雨水』,也就是依皮茲所說的天露,那種從蘇生季開始時從天上根須里墜落的水氣。你就依照這個意思來稱呼它吧。」  當他們互相交談時,蘇生季前夕的雨水正不斷敲打迷丘地叢林的頂蓋,在距離遙遠的上方發出細碎連綿的噪音。阿斯抬頭望了望從枝葉縫隙處傾瀉的水流,靜靜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對羅彬瀚說:「我是否可以稱呼它為『帕訶』?」

  羅彬瀚覺得這個名字頗為奇怪,於是阿斯就向他解釋了這個詞的由來。它並不是鱗獸語言中的「雨」,因為「雨」字的發音非常急促,而且聲調下壓,不符合它們起名字的傳統習慣。阿斯考慮到了這點,所以它使用的是它們這個種族的擬聲詞:當幼年鱗獸們想要模仿雨聲時,它們不說「滴滴答答」或「嘩啦嘩啦」,而是發出一種類似「啪喝啪喝」的叫聲,用來描述雨滴撞擊地面後四射飛濺的那種動靜。

  這個發音對阿斯的種族來說十分順口,連幼兒也能輕易學會;作為名字雖然不太常見,卻也不會特別突兀生硬。而儘管阿斯沒有明言解釋,羅彬瀚已然領會了其中的另一重意思:「帕訶」並不是真正的雨水本身,僅僅是雨水落地消失前發出的最後一點迴響。從這個名字里,他仿佛是窺見了阿斯對於魂靈和生命的看法,以及它對他招魂行為的隱秘意見。

  他不懷好意地笑了。「阿斯,」他說,「或許你就能給我寫那首詩呢。」

  「我不是一個擅長修辭的人。」阿斯回答道。

  「今後你可以抽空去向你的『帕訶』討教。」羅彬瀚說,「你不知道,它生前可是個很擅長解詩謎的傢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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