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絲特對上一雙深黑的眼睛,可就在那片墨色之下,又有幽藍的星光在緩慢浮動。
幾乎在瞬間她就意識到,自己被套話了。
如果是在正常交際中,她當然會提高警惕。
可她現在是處於一樁正在發生的綁架案里,面對的是一個年紀比自己小太多的學生,於是自然而然地就放鬆了那一部分本該緊繃的神經。
濃郁的厭惡情緒幾乎要從江盞月臉上溢出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她一直覺得這場綁架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
穆爾·科恩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卻能帶人從排水口摸上船,從二樓一路控制到大堂。
那些蒙面人的行動雖然散漫,卻對船艙結構異常熟悉。
但是因為沈斯珩在船上,她又打消一大部分的疑慮。
可是現在,也同樣是沈斯珩,讓她的懷疑重新翻湧了上來。
穆恩在直播里喊了那麼久,居然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沈斯珩,這太不正常了,畢竟在場的所有學生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沈家少爺。
可以說,沈斯珩雖在明面上處於危險,實則被保護得很好。
江盞月質問道:「炸彈是假的?」
翠絲特經過短暫的失態後,也恢復往常的嚴肅表情,對於江盞月的問題,她避而不答,只道:「江盞月,你不能下去。」
就在兩人僵持的間隙,另一側的穆爾勃然大怒:「那聖伽利學院居高不下的死亡率怎麼解釋!其中那些沒有屍體的學生你又怎麼解釋?!」
他從旁邊人手中掏出一沓紙頁,他情緒越發激昂,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陳與,死因:溺水。」
「林宇浩,死因:突發心臟驟停。」
「葉瓦妮,死因:墜樓。」
「⋯⋯」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全都沒有聯邦戶籍擔保人。全都沒有家庭背景可追溯。
「這些人,全都是——孤兒!你們告訴我,他們死在哪了?埋在哪了?」
加登有條不紊地解釋:「你說的所有死亡案件,聯邦教育督導委員會、聯邦醫療質量評估總局、屬地檢察署,全部依法介入調查過。」
「他們的遺體無人認領,聖伽利出於人道主義處理後續事宜。這中間沒有任何違規。如果你有新的證據,歡迎你交給相關機構。但請不要在直播里用這些逝者的名字,去誤導公眾。」
加登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帶上幾分痛心:「對於你口中所謂的死亡率,我想問問你,你覺得聖伽利學院,是一所什麼樣的學校?」
「我們提供的是全聯邦最嚴苛、最頂尖的培養體系。這個體系能讓學生畢業之後,直接進入聯邦政府、進入頂級家族、進入所有普通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地方,拿到的薪資,是同齡人的十倍、二十倍。」
「但世界上所有真正值錢的東西,都伴隨著代價。高強度的訓練,高密度的課程,高標準的考核,這是聖伽利三個字意味著的東西。」
「學生享受最高水平的教育資源,當然要承擔與之匹配的壓力。」
【在聖伽利學院就讀每年都給錢吧,畢業之後還能直接進聯邦政府和家族,就換我我也去。】
【說實話畢業後這麼豐厚的待遇,苦點累點怎麼了?外面多的是又苦又沒錢的地方。】
【不是,道理是這個道理,我怎麼覺得哪裡不對呢⋯⋯】
【說得好像外面學校不給你機會似的,別把人當傻子。】
【外面學校給你機會?你一個沒首都戶籍又沒背景的人,進得去重監部?進得去議政廳?做夢呢。聖伽利給了上升通道,還不許人家要求高一點?】
【普通精英學校每年跳幾個也正常,哪個名校不脫層皮,更何況是聖伽利了。】
【能說嗎,我要是能進聖伽利,我也願意簽那個合同。】
穆爾猛地往前踏一步,聲音很激動,「如果你們是問心無愧,那我哥哥難道是⋯⋯」
「砰——」
頭頂直升機的旋翼聲中,極輕的破空聲落下。
子彈從高處俯衝而下,貫穿了穆爾·科恩的額頭,一簇暗紅驟然炸開。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微張著,似乎還有話沒說完。
可他再也說不出來了。
穆爾仰躺著倒下,最後一眼,是澄靜的天空。
紙頁從他手中脫出,零星血跡濺在潔白的邊緣,被風一卷,紛紛揚揚地飛向海面。
天空之上,其中一架盤旋的直升機脫離編隊,側身懸停。
艙門半開,海風灌進去,吹散了狙擊槍槍口冒出的白煙。
男人從艙內探出身來,桀驁不馴的臉暴露在熾白光線下。
是一直沒出現的祁司野。
他身形頎長,隨意一站,就有一種從高空壓下來的重量感。
這一聲槍響就像是信號。
所有被壓制的混亂都在同一秒內爆發了。
學生們尖叫著低頭蹲下去,尖叫聲像海嘯一樣在船上蔓延開來。
皇家近衛騎士團的人在和裡面的人交戰,槍聲、呼喊聲、金屬碰撞聲、玻璃碎裂聲,所有聲音攪在一起。
蒙面人有的開槍還擊,有的四散逃開。
穆爾·科恩的屍體被裡面的人往海面扔出去。
所有的混亂在同一時間發生。
江盞月死死盯著半空中滯留的屍體,穆爾死了,是不是代表一切已經結束了。
那翠絲特為什麼會認為岸邊更危險?
強烈的危機直覺讓她心中警鈴大作,幾乎是不加思考的,她腦海里只剩一個念頭,她要讓穆爾的屍體徹底遠離人群。
伊珀棉眯起眼睛,卻見穆爾的腰間有紅光開始閃爍,一明一滅,頻率越來越快。
他臉色驟變:「不對,是彈射式空爆戰鬥部!」
這種炸彈的殺傷區極大,因為它的爆炸衝擊波不會被人體和地面障礙物擋住。
話音剛落,一塊黑色彈體從穆爾腰間彈出,後坐力震得屍體朝反方向一偏。
彈體拖著尖銳的氣流聲,直直射向岸邊。
「快跑啊!」不知道是誰悽厲地嘶喊一聲。
艾米·伍德被最近的警戒隊成員撲倒,牢牢護在身下。
警燈還在閃,海風還在刮,那顆黑色的炸彈卻已經從天而降。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沉重、急促,蓋過了周圍所有聲音。
啊,她會死在這裡嗎?
一片混亂的場景下,只聽見足以將耳膜震破的厲風穿過,發出尖銳的忽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