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司野在直升機上幾乎是下意識地傾身,手已經按上了艙門把手,「準備索降。」
駕駛員猶豫著開口:「祁少,現在氣流太亂,下面還有爆炸產生的熱浪,強行降落——」
「我讓你降落。」
駕駛員回頭看了一眼,男人眼窩在眉骨的陰影里陷下去,表情冷得驚人。
駕駛員咽了咽口水,雙手重新握緊操縱杆,開始做下降前的最後調整。
伊珀棉的手臂環過江盞月的肩背,掌心托著她的後腦。
他臉上陰冷的神色不過維持片刻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話劇演員「茉莉」那副溫柔到滴水、甚至帶著點驚慌失措的皮相。
「來人!有沒有人!她受傷了,快叫醫生過來!」
警戒隊上船開始清點人數,腳步聲混雜著對講機的電流聲,在甲板上此起彼伏。
「第一隊去左舷,第二隊去右舷,發現有抵抗的一律先控制住再說!注意安全,不要單獨行動!」
「報告!左舷區域已控制!」
「右舷還有兩個在逃,正在圍堵!」
「有沒有發現爆炸物殘留?注意排查!」
大局已定。
在岸邊蓄勢待發的醫護人員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就動了,他們拖著擔架、扛著急救箱從警戒線外衝進來。
江盞月離得近,是第一個被抬下去的。
醫護人員的叫喊聲被海風絞碎,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這邊!這邊有呼吸!——」
「讓開讓開,別擋路!」
「血漿呢?O型血漿呢?」
「快,把他側過來,別讓他嗆到——」
「快來人!船長在這裡!」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幾個醫護人員立刻朝操作室的方向奔去。
操作室里,船長身體軟塌塌地靠在牆壁和操控台之間的夾角里,制服前襟被血浸透。
醫生們跪在地上,止血鉗、紗布、生理鹽水、胸腔穿刺針,各種器械在滿是血污的手之間快速傳遞。
「快走快走,他的生命體徵還很差,必須馬上送醫。」
擔架很快被抬起來,其中一個醫生一邊擦汗一邊低聲感慨:「還好處理得及時,竟然有人提前給他做了初步封閉。」
他們正端起擔架準備離開,卻不小心踹到了一隻手。
縮在旁邊不到三米遠的屍體就那樣暴露出來。
槍管被整個塞進他嘴裡,他的下巴已經完全脫臼,嘴巴大張著,可見是在極度的痛苦中,一點一點被憋死的。
「啊!」
幾個年輕護士別開臉去,強忍著才沒有當場吐出來。
警戒線外的安全區,一片沉寂。
裴妄枝目光有些虛無,良久,才聽見輕柔緩慢的聲音響起:「再出人意料的事,只要跟她沾上邊,似乎都不算意外了。對嗎?」
盧修肩線寬闊而平直,神情看不分明,只讓人覺得格外冷峻。
直到一位侍從走近,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才打破了那層凝重的靜默。
他跟著侍從一道離開了,風聲帶來男人低沉的聲音,斷斷續續,「⋯⋯嗯,按照最高撫恤金髮放。」
醫療站啟用了緊急預案,入口處拉起了第二道警戒線。
為了保證秩序,除了受傷人員和醫護人員,其他所有人都不能入內。
伊珀棉微微垂著眼,沒什麼表情地往外走去,唯有地上影子被拖得綿長,又一點點被樹影吞沒。
翠絲特背挺得很直,直到身後有腳步聲靠近,才微微側了側身。
沈斯珩停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我還奇怪翠絲特女士怎麼會上郵輪,原來是另有安排。」
翠絲特:「本分之內的事,不需要刻意安排。」
沈斯珩也並不在意翠絲特的含糊其辭,說:「盧修讓你來,是為了能把她周圍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都擋在外面。可現在看來,你好像也沒能完全看住。甚至讓她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事情。」
翠絲特面上僵硬一瞬,道:「江小姐,非常聰明,也非常敏銳。」
沈斯珩斯文笑了笑,「那你覺得,是誰的責任?」
翠絲特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是我的問題,我會親自去請罪,無論什麼後果,我都願意接受。但現在,我依舊會履行我的職責。」
沈斯珩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手機一直在響動,他走到沒人的地方,終於接通了電話,「父親。」
「聖伽利真是出了一位令人驚喜的同學。」
沈斯珩「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等了片刻,卻半天沒聽到後續的回答。
那道聲音依舊輕描淡寫:「你知道該怎麼做。」
沈斯珩漫不經心道:「這話說得,倒像我很閒似的。」
「沈斯珩,我是在告訴你,不是跟你商量。」對方的聲音沒有波動,可那壓迫感卻透過電波,沉沉地漫過來。
沈斯珩眼睛半眯著,像在出神,「您真是老糊塗,議會最近才通過了新的刑事修正案,不是什麼事都能按以前的辦法來。」
「⋯⋯」
對方顯然沒興趣因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浪費口舌,直接掛斷了電話。
忙音短促地響了兩聲,然後歸於寂靜。
*****
軍靴碾在濕地鬆軟的苔蘚上,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伊珀棉毫不意外地看著眼前的人。
祁司野眼皮輕抬,「你還敢自己送上門來找死。」
伊珀棉眉眼彎彎,即使是「茉莉」的相貌,他笑起來依舊很討喜:「祁少爺是不是找錯人了?怎麼一見面就喊打喊殺的呢。」
「江盞月知道你之前是做什麼的嗎?一個因為做錯事被打斷全身骨頭的小偷,長大後又滅了自己老東家的口。」
「說話還真難聽,我可是有正經工作的。」
祁司野冷笑一聲,「八年前,瓦沼鎮地下拍賣場有一項即將提交的貨品,拍賣品是被打斷骨頭後存活下來的人,陰差陽錯下導致骨骼奇軟,不過提交人突發意外車禍,只留下這條未兌現的貨物記錄。」
他深深看了伊珀棉陌生的臉,其間蘊藏的戾氣已不加掩飾:「那個人是你吧,伊珀棉。」
「被打斷過全身的骨頭,苟延殘喘,等著被人賣出去。」
伊珀棉突然勾唇笑了笑:「這麼久的事情,誰還記得住?」
「你去過瓦沼鎮。」話一說完,反倒是祁司野的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動。
伊珀棉抬起一根手指,碰了碰自己頸前那道傷疤,沿著那條細線輕輕划過去,「我不僅去過,大小姐也在那裡救下了我。」
沒有了遮擋,他脖頸前那道淺色的劃痕也冒出來了,隨著說話時喉頭的顫動而微微起伏。
祁司野目光死死釘在那道疤上,額角青筋暴起:「你是說被仇家割斷喉嚨,然後被扔在地上,等著野獸來撕碎,再等江盞月救了你?」
「祁少爺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伊珀棉輕輕地「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恍然大悟般的惡劣笑音,「這麼巧,難道你也經歷過這種事情?」
祁司野陰森地看著他,「是啊,怎麼有這麼巧的事情。」
「奇怪,」伊珀棉嗓音涼涼,「那你還敢待在這種林子裡——」
不遠處的樹梢沙沙作響,風從樹林深處湧來,裹著潮濕陰冷的水汽。
「難道不會被嚇得尿褲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