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診所外面的碎石路上,不斷有皮靴踩過
有人在小聲說話,但語氣很急,像在清點人數。
透過窗戶,江盞月看見幾輛灰綠色的卡車停在街口,上面跳下很多穿著防護服的人。
海因維里從門口側身進來,高大的身軀幾乎把門框填滿,「外面是⋯⋯警衛隊,說要集中管控。」
護士手裡的病曆本都滑了一下,滿臉錯愕,「什麼,我們都沒接到通知,這破地方還有人管?」
還是值班的醫生匆匆進來解釋:「隔壁鎮爆發了疫情,所有在診所里的病人都要轉移。說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
「他怎麼辦?」江盞月指著床上的人問,「他還不能動。」
江念清蹲下來,按住她的肩膀:「月月,我們得配合他們。不會有事的。」
白色的防護服在燈光下膨脹出某種不真實的體積感,他們走得很近,近得江盞月能看見護目鏡內側凝著的一小片水霧。
其中一個人掃了一眼房間裡的情況,說:「這個,帶走。」
其他人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解下男孩臉上簡陋的氧氣面罩,換上了他們帶來的可攜式呼吸機。
那台儀器通體銀灰色,上面閃著好幾個綠色的小燈,做工精密得像某種軍用設備,高端程度看上去就甩診所破舊的儀器一大截。
江盞月看著他們忙前忙後,把男孩身上連著診所設備的線一條條拆下來,接上他們自己的,再將男孩小心翼翼地抬上推車。
江盞月被江念清拉到了身後。
江念清說:「與其在這裡耗時間,不如讓他被帶出去,接受更好的醫療,存活率更高。」
江盞月從母親手臂和身體的縫隙里,看見推車從她面前經過。
江盞月細白的手指微微抬起來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恰好就在那一瞬,那個被紗布裹得只露出指尖的手,似乎微微屈起,又無力地落下。
兩人指尖輕輕擦過。
江盞月睜大眼睛,「他剛才好像⋯⋯」
可是轉眼一看,那個男孩還是一副安安靜靜的模樣。
是錯覺嗎?
房間裡很快空下來。
推車走了,防護服走了,那些嘈雜的腳步聲也遠去了。
診室里空蕩蕩的,空氣里還殘留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氣味。
「月月,我們要離開這裡了。」江念清摸了摸她的頭。
「嗯。」
突然,江盞月耳朵動了動,她尋聲看去。
只見窗外那顆白色的繭裂開了一道口子。
夜色很靜,靜得能聽見一種極其細小的、濕潤的聲音。
一隻蝴蝶正從裂縫裡往外掙。
它的翅膀還是潮濕的,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在月色里泛著微光。
它一點一點地從繭殼裡把自己拔出來,每動一下都是艱難地掙扎,但每一下都在向著更廣闊的世界靠近一點點。
然後,在江盞月的注視下,那隻蝴蝶將翅膀完全張開了。
那一秒。
那一秒里,生命的所有力量都凝聚在那些潮濕的、尚未乾透的翅脈上。
江盞月愣在原地。
江念清問:「怎麼了?」
好一會兒,江盞月笑了笑,輕聲道:「我看見蝴蝶了。」
江念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笑了笑,「很漂亮呢。」
蝴蝶已經完全離開了繭殼,停在欄杆上,翅膀一開一合,把月色切成細碎的金粉。
前台的小姑娘樂呵呵的,真是天上下金子了,他們診所得了好大一筆錢作為安置費。
臨走前,江盞月問她:「姐姐,你有沒有看見過一個女孩。」
江盞月認真描述起來,微卷的頭髮,笑起來眼角彎彎的,比她矮一點。
前台想了想,搖頭:「沒見過。今天除了你,就沒來過別的小孩子。」
她頓了頓,又問,「哪家小孩會大半夜單獨跑來診所呀。」
江盞月使勁捏著口袋裡的糖果。
海因維里陪在她身邊,低頭問:「你買糖,要送給誰。」
江盞月面無表情的拆開糖紙,送進自己嘴裡,「自己吃的。」
嚼嚼嚼。
海因維里眼裡透著疑惑,特意讓他陪著去找了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站在糖果架前挑了好久,最後拿起最貴的那一盒,又急匆匆地趕回來。
結果是自己吃的嗎?
但是問起來很麻煩,海因維里選擇不問:「哦。」
江盞月看著面前攤開的寬大手掌,「?」
見她半天沒動靜,那隻手攤得更開了一點。
「啪」的一聲輕響,一顆糖果被放在海因維里掌心。
本來是充氣包裝,但在江盞月的蹂躪下,已經變得癟癟的。
海因維里一點也不在意,他撕開包裝丟進嘴裡。
嚼嚼嚼。
江念清在和房東溝通退房事宜,而父女倆站在診所門口的台階上,一起嚼糖。
夜色濃郁,星星稀稀拉拉地亮著。
晨霧逐漸散去,小鎮一點點在後退,最後縮成模糊的一點。
江盞月忽然問:「還會再見到他嗎。」
江念清道:「嗯⋯⋯如果他站在你面前,你可能也認不出他呢。」
江盞月認真想了想,是哦,她好像真的認不出來,就算以後再遇見,也不過是人群里的一張陌生面孔罷了。
話題就此終結。
車窗外,蒙著薄霧的玻璃上被畫了一隻蝴蝶,露水附著在蝴蝶的翅膀上,亮晶晶的,像是剛從繭殼裡爬出來一樣。
霧氣很快又蒙上來,把蝴蝶的輪廓模糊得影影綽綽。
江盞月看見自己的臉映在玻璃上,和那隻蝴蝶重疊在一起。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輕輕補了一筆,把蝴蝶斷掉的一根觸鬚接上了。
【尼埃普羅小鎮爆發不明原因疫情,目前已有多例疑似病例⋯⋯】
車內的新聞播報仍在不知疲倦地重複。
一道很細微的聲音響起來:「沒關係,他能活下來就好了。」
車輪碾過落葉,
——「咔擦」
樹木震動,無數綠葉漫天起舞。
伊珀棉側身避開了力道恐怖的拳風。
祁司野目光陰冷:「你再說一遍?
不等回應,他人已再度壓上。
右臂肌肉繃如鐵索,一拳斜砸向伊珀棉的側頸,「江盞月救了你?」
伊珀棉屈起左臂格擋,借勢往旁邊滑動半寸。
他甩了甩被震得發痛的小臂,神情天真:「是有什麼問題嗎?」
他還穿著裙子,裙擺在落葉上拖出深深的痕跡,一股花香般的甜膩味隨著他的動作在冷風裡飄散開來。
祁司野脖頸上蟄伏的青筋根根暴起,記憶里某些零散的碎片正在飛快地拼合。
在西格瑪洲那晚被刻意撥弄的吊墜、昨天比賽場上江盞月身上竄出的香味。
曾經在暗處閃爍過的細節,此刻終於在他腦海中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似一串被點燃的引線,從他記憶最深處一路燒到眼前。
直到此刻,祁司野才終於讀懂了,那遲來已久的、充滿惡意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