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盞月說:「沒事。」
幾顆包裝相當精緻的糖果遞到她面前。
「撞到人需要賠禮物,對嗎?」女孩掌心朝上攤開著。
江盞月瞥了她一眼,好奇怪的說話方式。
「謝謝,我不要。」
女孩歪了歪頭,臉上有些疑惑,「你不喜歡這個口味嗎?草莓的,蘋果的,葡萄的,我還有一顆巧克力的。」
江盞月很有禮貌地說:「我不吃陌生人的東西。」
「那我們很快就會認識啦。」女孩笑了笑。
這話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她的話匣子一下子涌了出來。
走廊里只能聽見她好奇的、略帶興奮的聲音,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喜歡什麼顏色?」
「今年幾歲了?」
「就住在這附近嗎?」
江盞月走了幾步,疑惑看向跟在自己身邊嘰嘰喳喳個不停的女孩。
這人,到底是誰啊?
她冷聲問:「你跟著我幹什麼?」
女孩似乎被江盞月語氣嚇了一跳,睫毛顫了顫,但很快,唇角又翹起來,「我想和你交朋友。雖然我沒交過朋友,但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真的。」
「沒時間,我要回去了。」
「沒關係,我可以跟著你呀。」
「你爸爸媽媽呢?」
「我沒有爸爸媽媽,所以我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江盞月手指捏緊,悄悄往側邊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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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里突然閃過之前讀過的《防騙指南》,上面寫有些人不做正經生意,會派小孩子出來,遞吃的,或者幫忙帶路,接下來就會被誘拐到偏僻的角落捂住嘴帶走。
她當時還問江念清:「為什麼要派小孩子。」
江念清想了想,才說:「小孩子不會讓人害怕。」
江盞月腦子裡那根警惕的弦繃得更緊了,她加快腳步。
可那個女孩就像粘住她,怎麼也甩不掉。
她胳膊肘又蹭到了女孩的衣服,回頭才發現,人就貼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腦袋都快貼到她肩膀上了。
走廊里的燈管似乎用了很久,光質偏冷,照得所有東西都蒙上一層灰濛濛的翳。
有風吹過,不知道從哪裡灌進來的,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
身邊影子晃動,像有無數隻黑色的小手在牆壁上爬行。
「你喜歡什麼?玩具?零食?發卡?還是書?我都可以給你。」女孩笑津津地問。
細細密密的汗珠貼在江盞月皮膚上,她認真回答道:「我不需要這些,你別跟著我了。」
女孩凝滯一瞬,像是想到了什麼,「啊,是要錢嗎?」
說罷,她竟然真的從口袋拿出一疊皺皺巴巴的鈔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江盞月。
很奇怪。
也很可怕。
在森林裡很可怕。
電視屏幕上那輛燒成焦黑骨架的車很可怕。
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孩也很可怕。
今天已經太長了,長到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一團混亂的色彩和聲音,在腦子裡攪成泥漿。
江盞月嘴唇抿成一條白白的線。
女孩似乎看出了江盞月的排斥。
她垂眸思索片刻,又將糖遞了過來,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你不開心嗎?要吃糖嗎?我聽說甜甜的東西會讓人心情變好。」
江盞月看著亮晶晶的玻璃紙里,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像是某種甜膩的入侵。
她下意識擋開,「我說了不要。」
糖紙在空中翻飛,其中一顆糖從其中掙脫出來,赤身裸體地墜落在地。
噠。
噠噠。
噠噠噠。
圓滾滾的糖體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出去好遠才慢慢停下,可惜上面已經粘滿了灰塵。
「啊⋯⋯」女孩被那股力推得跌坐在地上。
江盞月一愣,顯然也沒想到人就這麼輕飄飄地被推倒了,她並沒有用力。
女孩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江盞月視線斜斜地睨下來。
江盞月眉骨還帶著未長開的圓潤,可那雙眼睛卻已然帶上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鋒利。
而她也是這時候才發現,江盞月的眼睛並不是純黑的,而是帶點藍。
那種藍很淡很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厭煩。
在這樣的注視下,女孩身形不穩地站起來,低聲說:「對不起。」
江盞月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她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女孩還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快速沒入轉角,腳步聲被消毒水的氣味吞掉了最後一點迴響。
她數了數剩下的糖。
一顆,兩顆,很多顆。
「嘩啦」一聲,糖果被全部扔進垃圾桶。
*****
江盞月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徑直撞進結實溫熱的懷裡。
海因維里接住了她。
「媽媽呢?」江盞月微微喘氣,問。
他只覺得衣服一緊,低頭看下去,原來是江盞月攥住了他的衣角。
江盞月在害怕。
海因維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點。
他在自己為數不多聽過的誇獎詞中挑出來一個,慢吞吞地說:「很厲害。」
但他並不知道,不管大人還是小孩兒,在經歷過情緒大起大落之後,反而會被溫和的安慰擊垮。
話一說完,海因維里神色陡然變得僵硬。
路過的人本來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只見男人本就冷硬的臉上越顯森然,他被嚇了一跳,縮著脖子匆匆離開。
而此時的海因維里只是在想,怎麼會這樣?
他說的不是好話嗎?
為什麼江盞月的眼淚,超大顆地砸下來了。
江念清過來的時候,江盞月的眼睛還是紅紅的,和手術室外的燈一樣紅。
江盞月問:「他會死嗎?」
江念清的短髮有些凌亂,她伸手把江盞月攬進懷裡,聲音還是那個熟悉的調子,柔柔的,卻也沒有說謊:「我不知道。」
手術燈熄滅,人被推出來了。
病房外,醫生說:「我們這醫療條件有限,得轉到其他醫院去,可最近的大醫院要四個小時車程,他身體承受不住。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活著度過今晚。」
江念清點頭表示知曉:「謝謝。」
趁著父母和醫生交談的間隙,江盞月偷偷溜進去了。
男孩被紗布一圈一圈地纏起來,像一具被精心包裹的木乃伊,雖然呼吸得很淺很慢,但至少是有的。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夜燈,光線昏黃而稀薄。
江盞月兩隻手扒著金屬護欄。
床上的白色繭殼安靜地躺著,窗外還有另一顆白色的繭。
夜色深,如果不是反射了點微光,江盞月也注意不到它。
它被幾縷細絲固定著,不知道裡面是死是活。
現在兩顆同樣的繭擺在她面前,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都安靜得讓人害怕。
不是閉上眼睛就死了嗎?
不是蓋上白布就死了嗎?
死亡對江盞月來說是很模糊的概念,她只以為是很簡單的事情,但好像又不是這麼簡單。
紗布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紗布表面的絨毛。
是熱的。
每一次,江盞月都以為下一次不會再起來了,可是下一次,紗布還是顫顫地鼓起來。
江盞月小聲問:「你還在裡面嗎?」
無人回應。
她沉默地低下頭,自然沒看見機器上的心率出現一瞬間的波動。
那行墨綠色的波形在夜燈下安靜地遊走,忽然跳了一下,然後再次歸於平穩。
晚風吹過那顆懸掛的繭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