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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繭(3)

2026-09-03 06:16:39 作者: 佚名

  江盞月說:「沒事。」

  幾顆包裝相當精緻的糖果遞到她面前。

  「撞到人需要賠禮物,對嗎?」女孩掌心朝上攤開著。

  江盞月瞥了她一眼,好奇怪的說話方式。

  「謝謝,我不要。」

  女孩歪了歪頭,臉上有些疑惑,「你不喜歡這個口味嗎?草莓的,蘋果的,葡萄的,我還有一顆巧克力的。」

  江盞月很有禮貌地說:「我不吃陌生人的東西。」

  「那我們很快就會認識啦。」女孩笑了笑。

  這話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她的話匣子一下子涌了出來。

  走廊里只能聽見她好奇的、略帶興奮的聲音,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喜歡什麼顏色?」

  「今年幾歲了?」

  「就住在這附近嗎?」

  江盞月走了幾步,疑惑看向跟在自己身邊嘰嘰喳喳個不停的女孩。

  這人,到底是誰啊?

  她冷聲問:「你跟著我幹什麼?」

  女孩似乎被江盞月語氣嚇了一跳,睫毛顫了顫,但很快,唇角又翹起來,「我想和你交朋友。雖然我沒交過朋友,但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真的。」

  「沒時間,我要回去了。」

  「沒關係,我可以跟著你呀。」

  「你爸爸媽媽呢?」

  「我沒有爸爸媽媽,所以我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江盞月手指捏緊,悄悄往側邊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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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里突然閃過之前讀過的《防騙指南》,上面寫有些人不做正經生意,會派小孩子出來,遞吃的,或者幫忙帶路,接下來就會被誘拐到偏僻的角落捂住嘴帶走。

  她當時還問江念清:「為什麼要派小孩子。」

  江念清想了想,才說:「小孩子不會讓人害怕。」

  江盞月腦子裡那根警惕的弦繃得更緊了,她加快腳步。

  可那個女孩就像粘住她,怎麼也甩不掉。

  她胳膊肘又蹭到了女孩的衣服,回頭才發現,人就貼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腦袋都快貼到她肩膀上了。

  走廊里的燈管似乎用了很久,光質偏冷,照得所有東西都蒙上一層灰濛濛的翳。

  有風吹過,不知道從哪裡灌進來的,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

  身邊影子晃動,像有無數隻黑色的小手在牆壁上爬行。

  「你喜歡什麼?玩具?零食?發卡?還是書?我都可以給你。」女孩笑津津地問。

  細細密密的汗珠貼在江盞月皮膚上,她認真回答道:「我不需要這些,你別跟著我了。」

  女孩凝滯一瞬,像是想到了什麼,「啊,是要錢嗎?」

  說罷,她竟然真的從口袋拿出一疊皺皺巴巴的鈔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江盞月。

  很奇怪。

  也很可怕。

  在森林裡很可怕。

  電視屏幕上那輛燒成焦黑骨架的車很可怕。

  莫名其妙出現的女孩也很可怕。

  今天已經太長了,長到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一團混亂的色彩和聲音,在腦子裡攪成泥漿。

  江盞月嘴唇抿成一條白白的線。

  女孩似乎看出了江盞月的排斥。

  她垂眸思索片刻,又將糖遞了過來,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你不開心嗎?要吃糖嗎?我聽說甜甜的東西會讓人心情變好。」

  江盞月看著亮晶晶的玻璃紙里,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像是某種甜膩的入侵。

  她下意識擋開,「我說了不要。」

  糖紙在空中翻飛,其中一顆糖從其中掙脫出來,赤身裸體地墜落在地。

  噠。

  噠噠。

  噠噠噠。


  圓滾滾的糖體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出去好遠才慢慢停下,可惜上面已經粘滿了灰塵。

  「啊⋯⋯」女孩被那股力推得跌坐在地上。

  江盞月一愣,顯然也沒想到人就這麼輕飄飄地被推倒了,她並沒有用力。

  女孩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江盞月視線斜斜地睨下來。

  江盞月眉骨還帶著未長開的圓潤,可那雙眼睛卻已然帶上不屬於這個年齡段的鋒利。

  而她也是這時候才發現,江盞月的眼睛並不是純黑的,而是帶點藍。

  那種藍很淡很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與厭煩。

  在這樣的注視下,女孩身形不穩地站起來,低聲說:「對不起。」

  江盞月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她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女孩還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快速沒入轉角,腳步聲被消毒水的氣味吞掉了最後一點迴響。

  她數了數剩下的糖。

  一顆,兩顆,很多顆。

  「嘩啦」一聲,糖果被全部扔進垃圾桶。

  *****

  江盞月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徑直撞進結實溫熱的懷裡。

  海因維里接住了她。

  「媽媽呢?」江盞月微微喘氣,問。



  他只覺得衣服一緊,低頭看下去,原來是江盞月攥住了他的衣角。

  江盞月在害怕。

  海因維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點。

  他在自己為數不多聽過的誇獎詞中挑出來一個,慢吞吞地說:「很厲害。」

  但他並不知道,不管大人還是小孩兒,在經歷過情緒大起大落之後,反而會被溫和的安慰擊垮。

  話一說完,海因維里神色陡然變得僵硬。

  路過的人本來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只見男人本就冷硬的臉上越顯森然,他被嚇了一跳,縮著脖子匆匆離開。

  而此時的海因維里只是在想,怎麼會這樣?

  他說的不是好話嗎?

  為什麼江盞月的眼淚,超大顆地砸下來了。

  江念清過來的時候,江盞月的眼睛還是紅紅的,和手術室外的燈一樣紅。

  江盞月問:「他會死嗎?」

  江念清的短髮有些凌亂,她伸手把江盞月攬進懷裡,聲音還是那個熟悉的調子,柔柔的,卻也沒有說謊:「我不知道。」

  手術燈熄滅,人被推出來了。

  病房外,醫生說:「我們這醫療條件有限,得轉到其他醫院去,可最近的大醫院要四個小時車程,他身體承受不住。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活著度過今晚。」

  江念清點頭表示知曉:「謝謝。」

  趁著父母和醫生交談的間隙,江盞月偷偷溜進去了。

  男孩被紗布一圈一圈地纏起來,像一具被精心包裹的木乃伊,雖然呼吸得很淺很慢,但至少是有的。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夜燈,光線昏黃而稀薄。

  江盞月兩隻手扒著金屬護欄。

  床上的白色繭殼安靜地躺著,窗外還有另一顆白色的繭。

  夜色深,如果不是反射了點微光,江盞月也注意不到它。

  它被幾縷細絲固定著,不知道裡面是死是活。

  現在兩顆同樣的繭擺在她面前,一個在屋裡,一個在屋外,都安靜得讓人害怕。

  不是閉上眼睛就死了嗎?

  不是蓋上白布就死了嗎?

  死亡對江盞月來說是很模糊的概念,她只以為是很簡單的事情,但好像又不是這麼簡單。

  紗布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紗布表面的絨毛。

  是熱的。

  每一次,江盞月都以為下一次不會再起來了,可是下一次,紗布還是顫顫地鼓起來。

  江盞月小聲問:「你還在裡面嗎?」

  無人回應。

  她沉默地低下頭,自然沒看見機器上的心率出現一瞬間的波動。

  那行墨綠色的波形在夜燈下安靜地遊走,忽然跳了一下,然後再次歸於平穩。

  晚風吹過那顆懸掛的繭殼,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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