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大人圍成一圈。
江盞月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見他們又高又壯,像四堵會移動的牆。
圈子中央有個人,躺在地上,身體蜷縮著。
沉悶的擊打聲一下又一下地傳來,間或夾雜著低低的笑。
最後一下,只看見銀刃揚起又落下,一線紅色噴射而出,濺在旁邊的樹幹上,緩緩往下淌。
江盞月眼睛猛然睜大。
「拍照交差吧。」
「老大,這小子命真硬,還有呼吸。」
「算我們愛護動物了,活著的肉口感更好。」
這話引起一陣怪笑。
對面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點聲響。
難道他們還有同夥?
江盞月腿有些發軟。
聲音也引來那些人的警覺,其中一人走近看了看。
江盞月屏住呼吸,卻見那人搖了搖頭,「可能是兔子。」
地上的人又被踢了幾腳,那些高個子男人們說了一些她聽不清的話,收拾東西離開了。
江盞月蹲在灌木叢後面,直到那些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敢站起來,按下背包旁邊的按鈕。
信號會直連警署和家裡綁定的帳號,不過依據江盞月的觀察,這個小鎮的出警時間是在兩個小時以上。
落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血腥味竟吸引來了一隻野獸!
江盞月手在發抖,卻下意識從背後抽出了箭。
野獸往前撲的同時,弓弦嗡的一聲,弓箭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扎進它的眼眶。
野獸的撲勢在半空中塌了,歪著倒下去,砸起一片落葉,四條腿抽搐兩下,徹底失去生息。
江盞月匆匆跑過去,只見地上的男孩滿臉血污,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淤青和傷口。
看上去和她的年紀差不多,也許大一些。
江盞月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是憑著本能反應做事。
已經死了嗎?
人死了之後臉上好像要蓋東西,她從背包里扯出一截繃帶放上去。
血腥味更濃了,混著野獸臨死前散發出的腥臭。
江盞月往後挪了一步。
突然,腳腕上被死死攥住,江盞月「啊」地叫了一聲。
只見一隻慘白的手抓緊她的腳踝。
男孩喉嚨里鼓起一個又一個血泡,似乎想說什麼話。
「咕嘟」一聲,血泡又炸開。
江盞月悚然,竟然還活著?!
她手忙腳亂地翻背包,再次翻出那捲備用的繃帶。
江盞月把繃帶疊成厚厚一沓,死死按在男孩脖子上,黏膩的血鑽進她的指縫,血浸透了第一層,又浸透了第二層。
她咬著牙一圈一圈地纏,繃帶勒進豁口裡。
很快,整卷繃帶都被用光了,下面鼓出一個小小的氣泡,又癟下去。
兩個小時太久了,久到他喉嚨里最後那點氣會像這個氣泡一樣癟掉。
她發誓,她從來沒走過這麼遠的路。
「你好重!」
背後的人明明已經昏迷,五根手指仍舊死死扣著她的肩膀。
「為什麼這麼重?!」江盞月抽了抽鼻子。
身後的男孩渾身滾燙,額頭抵在她的後頸上,呼出的氣斷斷續續,又淺又弱。
毫無規律的心跳從兩人相貼的地方傳來,一下快,一下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趕到森林邊緣,見到匆匆趕過來的江念清。
「江盞月——」
江念清的聲音先是疑惑,然後是驚恐,「江盞月,你怎麼了?!」
江念清衝過來,聲音尖得變了調。
江盞月跪倒在地,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往下淌,嗓子很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海因維里跟在後面,鮮血殘肢他並不少見,在皇帝身邊,在那些永無止境的刺殺和審訊中,比這慘烈的場景他見得太多了。
但看見自己女兒渾身是血地跪在地上,海因維里動作停滯一瞬。
直到江盞月指向地上的人,艱難開口:「不是我的,是他的。」
兩人才把注意力放在那個男孩身上。
姑且算是男孩,臉上全是血污,看不清原本的模樣,喉嚨被割開,露出來的皮膚沒一塊是好的。
海因維里蹲下來,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要,去醫院。」
海因維里只能做應急處理。
引擎聲在蟬鳴里轟鳴起來,捲起一路煙塵,駛向最近的診所。
她們到了大廳處,恰好聽見路過的幾個護士竊竊私語:「我聽說,隔壁尼埃普羅鎮這幾天醫療資源緊缺,別把我們抽調過去了。」
「出什麼事了。」
「他們那多了好多病人,聽說都是發燒、咳嗽、皮膚大面積潰爛的症狀,可嚇人。」
「上報了嗎?」
「當然上報了,但我們這一圈偏僻的地方,哪有人管啊?」
江盞月貼在江念清身邊,幾乎是下意識感到女人的僵硬。
她仰臉看過去,熾白的光線在江念清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江念清的神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奇怪,又像是疑惑。
江念清視線一點一點移到被繃帶裹得只露出半張臉的小孩上,他臉上的血污被擦掉了一些,儘管年紀不大,也隱約能看出五官鋒利的輪廓。
海因維里彎下腰,把臉湊到她面前,「怎麼了。」
「⋯⋯沒事。」江念清道。
進手術室之前,醫生的眉頭擰成了一團,「先說好,他這傷太嚴重了,不保證能救活。」
江念清反常地沒有回答。
「媽媽?」
江念清垂下眼,江盞月就站在她手邊。
這么小的孩子,小臉還沒有褪去嬰兒肥,睫毛像被風吹得不知所措的蝶翅般微微顫著。
女孩嘴角有一點淺淺的抿痕,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害怕咽回去,卻仍然帶著全然的信賴看著她。
江念清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沒關係,試試吧。」
紅色的手術燈亮起。
江盞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電視屏幕正在滾動播放地方新聞。
畫面是車禍現場,焦黑的車輛殘骸還在冒煙,字幕上寫著一行小字:四名男子駕車時,車輛發生爆炸,無人生還。
江盞月的眼睛定定地鎖在屏幕上,畫面里那輛燒焦的車被吊車慢慢吊起,扭曲的車門像一張被撕爛的嘴。
四個男人?
細細的冷汗從她脖子裡冒出來,涼颼颼的。
來的時候江盞月已經臨時換了件備用的T恤,但是指甲縫裡都還有血。
她去洗手池沖洗,淡粉色的水流下去。
她洗了很久,洗到指腹發白起皺。
明明水溫已經調高了,但還是很冷。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江盞月有些心不在焉。
「砰——」
江盞月幾乎是本能地捂住下巴。
對面的人也踉蹌了一下。
那女孩同樣捂著額頭,身子輕輕晃了晃。
江盞月這才看清她的樣子,她睫毛卷翹,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微卷的頭髮沒有披散,而是用一根素色發圈鬆鬆地側綁在肩頭
對方先開了口:「對不起呀。」
那聲音黏黏糊糊的,像被太陽曬熱的棉花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