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處,悶響一聲接一聲地炸開,那是骨骼與骨骼、血肉與血肉之間最原始的交鋒。
綠葉被兩人交錯的身影帶起,在低空中翻卷、撕碎,又被紛亂的腳步碾進泥里。
祁司野的骨架寬闊而凌厲,發力間,肩背的肌肉如刀鑿斧刻般賁張起來,襯衫下的每一寸都蘊藏著駭人的爆發力。
伊珀棉眉眼如畫,唇色淡粉,帶著一種雌雄莫辨的漂亮,但與臉上無害的表情不同,他出手尤其狠厲。
從交手到現在不過短短几招,兩人的每一步都在朝著置對方於死地而去。
「你算什麼東西?靠著偷來的身份待在她身邊。」祁司野聲音低啞又狠戾。
伊珀棉卻只是笑,那張臉被樹影切割成明明滅滅的碎片。
「我好歹也陪了她那麼多年,」他語氣輕飄飄的,「你呢?一個早就該死了的人。」
祁司野硬吃下這一擊,另一隻手肘重重砸在伊珀棉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聲,是骨頭錯位的悶響。
伊珀棉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笑得更加開朗,「這麼多年連人都找不到,可見你根本不需要她,自己不上心,還見不得別人上心麼?」
祁司野嘲諷道:「你管那點不能說出口的惦記叫上心?不過是靠著她那點過剩的同情心才能留在她身邊。」
他嘴角挑起極冷的弧度,「你這輩子都不敢越線吧? 」
伊珀棉動作微滯,目光掃過祁司野的臉,才發現對方臉上隱約可見的淤青,還有唇上那點不明顯的咬痕。
伊珀棉:「我說過,我可以以任何身份陪在她身邊。」
不管是朋友、家人,還是一條狗。
祁司野抓住這短暫失神的間隙,欺身而上。
他手肘擊中伊珀棉的面部,鮮血瞬間噴濺出來。
五根修長有力的手指掐起伊珀棉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拎起來按在樹幹上,樹皮簌簌而落。
他目光死死剜著伊珀棉,「賤貨,冒充別人身份是不是很爽?」
伊珀棉白亮的牙齒露出來,透著鬼氣。
鼻血淌過嘴角,他臉上卻露出天然又惡毒的笑意,「爽死了。」
一道銀光毫無徵兆地亮起。
祁司野猛地向後撤去,速度極快,卻仍能清晰地感受從喉前擦肩而過的寒意。
伊珀棉借著這個間隙往後退開,隨意抹去臉上的血,笑盈盈地說,「要是沒有我,她早就不記得救過一個人了。我可是在幫你,你該說謝謝才對。」
他看了眼祁司野完好無損的脖頸,語氣遺憾:「況且,你現在有什麼證據?我還覺得是你求而不得,跑來冒充我的身份呢。」
暴怒之下,祁司野反而輕蔑地笑了笑,「我不需要證據。」
祁司野的危險性本就遠超常人,他的身手是戰場上磨礪出的狠辣與精悍。
不過十餘招,祁司野一腳踹中伊珀棉的胸口。
那一腳毫不留情,伊珀棉整個人飛出去,重重撞在樹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悶聲嘔出一大口血。
祁司野將手指一根一根地捏響,說出了那句充滿血腥味的未盡之言:「我只要你死。」
伊珀棉半靠在樹幹邊,美瞳在打鬥的過程中已經掉出來,那雙淺杏色的眼眸冷漠垂著。
他只是那樣坐著。
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可以不擇手段。
自由、健康的身體、財富⋯⋯
伊珀棉渴望很多很多,他是如此貪婪又自私。
可是,當他在腦海里勾勒出江盞月知道真相後露出的表情時,所有的所有,似乎又都是可以被放棄的。
與其讓祁司野去揭露真相,與其讓江盞月用厭惡的目光看自己,與其被江盞月像丟垃圾一樣拋棄,他情願現在就死在這裡。
死亡對他而言,反而成了一種逃生的捷徑。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手機的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祁司野瞥了眼,是裴妄枝的來電,但只是響了一聲就掛斷了,似乎並不指望來人接起來,只是戲謔的提醒。
伊珀棉卻在這一瞬間渾身僵硬了。
祁司野似有所感,緩緩回過頭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瘦高的身形,她抬頭望來,露出冷淡銳利的眼眸。
「裴少爺找他。」江盞月瞥了眼伊珀棉,走近幾步。
祁司野扯了扯唇角:「到底是裴妄枝找他,還是你借著裴家的名頭趕過來救他?」
江盞月面不改色:「茉莉小姐是裴家家主邀請來的。」
即使她已經看見了伊珀棉那雙標誌性的淺杏色眼睛,即使不知道伊珀棉為什麼被邀請,但這並不妨礙她在此刻扯出裴家這面大旗。
伊珀棉半死不活地靠在樹下,祁司野不過腳步微微一動。江盞月的視線立刻跟著移了過去。
祁司野瞬間察覺到,眼底翻湧著駭人戾氣,「你怕我弄死他?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事?」
江盞月微微皺眉。
「當年,你救下的人不是我哦。」伊珀棉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我從詹姆斯手下逃走後,又捲入了另一起綁架案,那幾個人不敢拋頭露面,讓我代為去購買生活用品。所以,我目睹了一切。」
說完這些,伊珀棉卻再一次沉默了。
祁司野氣笑了,到了這個地步,伊珀棉竟然還在遮掩。
「怎麼不繼續說?」
祁司野身形高大挺闊,襯衫在剛才的打鬥中劃開數道口子,露出線條凌厲的鎖骨和胸膛,如今血跡與泥土混在一起,整個人看上去像一頭剛從修羅場裡走出來的惡鬼,「被綁架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淺杏色的瞳孔藏在亂發後面,誰也看不清伊珀棉此刻的神情。
埋藏已久的回憶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當年,他從那幾個人交談中得知被綁架的人是祁家的小少爺,他猜到自己要被卸磨殺驢,於是決定先下手為強對汽車動了手腳。
他本來可以直接跑,卻鬼使神差地偷偷跟去了那片森林。
看著祁司野生死不明,看著野獸循著血腥味而來,越靠越近。
然後,像所有童話故事裡最不可思議的那個轉折一般,一支箭射了出來。
伊珀棉至今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那幾乎是匪夷所思的荒謬感。
為什麼這些人的運氣總是這麼好。
一生下來就擁有財富、地位、權力。
即使陷入危機,也會有人恰好出現,將他們從深淵邊拉回來。
而他呢?連活著都要靠偷、靠搶、靠騙。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跟著去了醫院。
在那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他看見了那個女孩。
伊珀棉只是想,不能留下他嗎?
可惜,那是一次極其失敗的相遇。
一面之緣而已,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直到多年之後,他再一次在小鎮上看見了那個女孩。
她還是和當年一樣,眼睛裡有那種冷而亮的光。
真是緣分啊,他想。
伊珀棉看著手心裡的刀片,銀亮的寒光映出了他的模樣。
所以從一開始,伊珀棉就只是一個卑劣的小偷。
現在,真相要來了。
剛剛還巧舌如簧的伊珀棉,此刻像是應激般沉默不語。
伊珀棉等待頭頂的那道鍘刀落下。
祁司野眼中布滿殺意,腳步微動,卻感受到肩上涼而沉的力道。
江盞月扣住他肩膀,腳下紋絲不動,仿佛這滿地的血、斷裂的樹枝、空氣里還沒散盡的殺意,都只是從她身側流過的風。
祁司野側頭,那張桀驁俊美的臉近在咫尺,「怎麼,即使是他騙了你這麼多年,你還要多管閒事?」
江盞月的火氣也上來了,到了這個地步,祁司野已經純粹是在發瘋了。
她深吸口氣,嘆出一聲冷笑:「我要是不多管閒事,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裡?」
她和祁司野沉得瘮人的眼睛對上,祁司野手指都氣得不自覺地顫抖,好一會兒,他才說:「你早就知道救下的人是我。」
江盞月靜靜立在原地,黑髮壓著眉眼,「這不就是你想聽到的?」
伊珀棉猛地抬起眼,神情滿是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