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苦境最忌什麼?
露底。
如果一個人是因為底牌盡出而死,或者死的時候已經底牌盡出,他的威脅會迅速降低,就算死而復生,別人都不一定看得起他,輸到死的人生態位就是這麼低。
可如果一個人到死都沒露底,甚至他的身死本身就是算計,是為了達到某個目的,這樣的人毫無疑問要被標註為極度危險。
太古先知便是如此。
先是將未來之眼送出,然後果斷將自己拆成了幾份,該轉世轉世,該履約履約,八成還給轉世身留了遺產,做了這麼多硬是沒露底,連九識的具體效果都不曾向其他人展示,主打一個究極大憋氣。
人沒了都能借天宙給西陵拂曉機械降神。
——噁心。
更噁心的是太古先知的靈識不曾甦醒。
廢物天宙!
什麼時間洪流的末端?還不是被太古先知玩弄於股掌之間,被狠狠地鑽空子,廢物!
若非擔心拆了它會造成不可預知的後果,而找個地方把它封印,同樣有潛在風險,所以只能放在眼下,讓合適的人守護,結果都這樣了都還有狠活就離譜。 無盡的壽命,永恆的坐牢,無止境的服刑。
在進行取捨之後,神谿選擇另一條路,拿下西陵拂曉,從出發尋找玄孔雀開始,他就在一點點推進這項計劃。
「可是我修為比你差遠了。」西陵拂曉未直接拒絕,她繼續說道:「作為巫女,我的人生從一開始便註定,當初是祌天說要還我自由,然後我就成為他的傳人,在他登天而去後守護天宙、無垢之心、天書與東皇玄洲。」
「後來發生的事情你也知曉,先知與聖痕者各有計劃,而我的目標,就是找回無垢之心。」
「若非你願意一次又一次幫助我,單憑我自己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完成目標。」
「不對不對,可能上次回到東皇玄洲,我就要被壞人殺死,目標中道崩殂,先知還說過有壞人在覬覦他的左眼。」
「先靠祌天救我,然後靠先知與聖痕者,再靠你……」
西陵拂曉有些自責:「我是不是很沒用?」
「拂曉,本君從不介意你依靠本君。」少年神君正色道。
「可我很沒用啊。」西陵拂曉垂眸:「你有道真,這裡比光明神宮還氣派;有樞華姐姐,樞華姐姐好厲害好厲害。我修為又不高,也沒有其他才能。」
神谿說道:「沒有什麼事是註定的,也沒有誰一無是處,只是未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
「這樣嗎?」 西陵拂曉將信將疑,就在此時,一塊銀色水晶自天宙中浮現,落在地面上:「唉?天宙竟然產生時晶了。」
神谿見狀抬手將它攝來:「本君有預感,這塊時晶可能與你我有關。」
西陵拂曉說道:「可我們無法使用它。」
「誰說的?」神谿以應龍神睛擬化太古先知的近神之力,激活時晶,遞給西陵拂曉:「喏。」
在手指接觸到時晶的瞬間,發生在過去的事情呈現在西陵拂曉眼中。她看到少年被林間的精怪追殺,一身狼狽,看到他歷盡艱辛獲得了一柄寶劍,看到龍身蟒首的暗赤大蟒拔出利爪、斬斷獠牙、剮下鱗甲最終蛻變成蛟龍,看到蛟龍被紫色獄火焚成焦炭險死還生,看到它騰躍九天生出垂天之翼化作應龍。
時晶中的畫面實在算不上詳細,許多都是片段乃至驚鴻一瞥,連貫性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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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的存在,讓西陵拂曉對神谿有了更多了解,被眾人尊崇供奉的道真神君,來時路非常接地氣。
以至於,西陵拂曉覺得,自己年少時的遭遇好像還好?至少不用顛沛流離。
野鳥總是羨慕金絲雀的溫暖舒適,金絲雀則羨慕野鳥的自由。
奈何神君的來時路實在太野了。
——到底是怎樣的勇氣才讓他走到這步?
西陵拂曉開口:「你……」 然而,當她說出第一個字,再來的話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她該說什麼。
「化龍並不容易,本君一路走來經歷的劫數並不少,但它們都變成了本君的資糧。」神谿看著西陵拂曉說道:「本君從一團氣化作世間獨一無二的應龍,拂曉又怎會沒用呢?」
「……」西陵拂曉伸出手,小心翼翼扣住少年的左手,四目相對,一眼一瞬。
她詢問:「不疼嗎?」
「應龍潛於潢污,魚黿媟之,不睹其能奮靈德,合風雲,超忽荒,而躆顥蒼也。故夫泥蟠而天飛者,應龍之神也。」神谿抬了抬下巴,語氣傲然道。
西陵拂曉看到他這般模樣,輕笑:「要不要這麼自誇?」
少年反問:「不能嗎?」
西陵拂曉回道:「好像確實可以。」
少年道:「什麼叫好像?」
西陵拂曉收斂笑容,輕嘆:「沒想到你會有這樣的經歷。」
「本君其實很喜歡拂曉這般天真的模樣,在苦境江湖,你不去算計其他人,就會被算計,站在高處的人心思一個比一個複雜。」神谿適時表露心跡——
「與拂曉待在一起,本君會覺得,是拂曉救本君於淤泥脫困。」 「只望拂曉莫要嫌棄本君一身泥濘。」
真或假在此刻並不重要。
西陵拂曉聽到這番話,眉眼彎彎:「你是不是在說我笨?」
少年表示:「哪有?」
西陵拂曉狐疑道:「真的?」
少年頷首:「千真萬確。」
「你……」西陵拂曉頓了頓,關心道:「會很難受吧?」
少年似是非常意外:「拂曉還懂這些嗎?」
西陵拂曉聞言氣鼓鼓指責:「你就是在說我笨!」
少年笑道:「笨就笨吧,本君不介意。」
「哼。」西陵拂曉終於問出:「那樞華姐姐怎麼辦?」
少年神君一本正經道:「本君身邊又不止陵光與樞華,還有襄瑛與華琚她們,她們不介意,本君委屈一下也無妨。」 西陵拂曉大為震驚:「分明是你占盡了便宜吧。」
神谿垂眸:「是你在占本君便宜。」
到現在他的左手還被扣著。
西陵拂曉卻道:「我就占。」
語落,便見她撐起身子,俯首在少年唇邊落下一吻。
而在下一刻,熟悉的失重感傳來,西陵拂曉被攔腰抱起,她輕呼道:「你做什麼?」
少年神君抱著她向殿宇走去:
「讓你占便宜。」
…………
藻井香沉浮瑞靄,雲屏光轉度流華。煙凝寶篆龍涎細,風動珠簾燈影斜。
「幾時開始的?」
「什麼?」 「當然是心安理得占本君便宜。」
「回到東皇玄洲那次。」
「本君把你當朋友,你對得起本君嗎?」
「誰讓你生的這般好看,還幫我,救我,不計回報。」
「如此說來,倒是本君的不是了?」
「對,就是你的錯。」
西陵拂曉並非什麼都不懂,性格單純,不等於沒有常識,她不介意與神谿親密接觸,本身就表明態度。
只是她沒有那些複雜的心思。
一眼一瞬的心動讓西陵拂曉擁緊這段緣分。
不過是簡單的喜歡罷了。
神谿主動坦露心跡,對西陵拂曉而言,當然是值得開心的事情,至於其他,出身西陵一族的巫女並不介意。
………… 「你這種情況沒有辦法解決嗎?」
「沒有。」
「只能這樣?」
「最初修煉效率低的時候,每修煉六十四日需要三十二日緩衝,後來境界拔升,淬鍊的真元超過一定總量就不能再修煉。難受時要麼忍,要麼有人幫助。」
「我發現,你總能將很嚴重的事情,用很不在乎的語氣說出來。」
「本君可是成就遠邁前人之大功業的天驕。」
「臭美!」
「那你有本事不要抱這麼緊。」
…………
自相識以來,西陵拂曉就覺得神垕樞華很厲害很厲害,然而,紙上得來終覺淺,當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方明白,神垕樞華比她想的要更厲害。
就算是被神力改造過的身體,就算有一身功體加持,西陵拂曉沒堅持多久,便意識模糊地昏睡了過去。
「拂曉?醒醒。」 「我這是怎麼了?」
「修為不濟。」
「一定是你的問題。」
「既然醒了,我們可以慢慢驗證,究竟是誰的問題。」
「不行不行不行,我要先休息一下。」
「哈,拂曉,有問題的人自己站出來了。」
…………
丹鼎煙銷夜未央,素娥偷飲玉壺漿。
雲侵錦被春初暖,露染瓊枝蕊自香。
月墮瑤台窺曉鏡,風回瓊樹度新妝。
玄霜未授心先許,共臥煙霞第幾床。
立身仙道還存在另一個說法,叫做立身天地源流,踏上天地源流,時間就失去意義,先天人在位格上確實要高於後天修行者。 西陵拂曉之所以能更快成就先天,乃是因為當年祌天爻帝銷毀金鈴時,使用的神力順便改造了她的身體,並非祌天爻帝刻意而為,否則她當場就能踏上天地源流。
警報解除。
很多時候真不是神君想要去胡思亂想,而是在這個世界,能修煉到一定境界,大家手裡都有那麼一手甚至幾手狠活,不防不行。
將雲漢仙閣搬回好生玄上天看管,掌握無垢之心,不代表對抗已經結束。
可以確定的是,天宙與太古先知的交易被鑽了空子,未來被錨定,如今對抗才剛開始,沒有什麼是註定的。
當一個人強到可以對抗整個世界時,所謂被錨定的未來亦不過是虛妄。
至於現在?
巫女的滋味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