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殃猂族,隨著劫脈易主,當初的鏖宮被改名為鮶宮,劫脈之主從劫鏖主變成龍主,靈鮶完成以下克上將種姓從「狨」變成「狴」。
「先生在等禘?」
明狴荒禘踏入殿內,看到披著黑色羽氅的青年坐在那裡,博山爐煙霧繚煙,泥爐火初紅。
別參辰見人到來,從容將茶葉投入壺中,語氣平和:「算是吧。」
明狴荒禘走上前坐下,詢問道:「不知先生在道門是?」
別參辰回道:「一宗宗衡,與這一脈之主相差不大。」
明狴荒禘並不意外:「果然。」
別參辰取了兩個茶杯放在面前:「以你之能為不該這麼晚才來。」
明狴荒禘道:「禘總要知曉先生之目的。」
就劫脈的風氣哪怕猂靈奪軀成功,也不會休養生息,這個概念與劫脈無關,更不用說能夠以下克上打敗劫狴吞烽。
其他人看不出來,是認知與眼界的問題,但明狴荒禘不可能看不出來。
他不懂三教難道還不懂異殃猂族? 種種反常,皆指向一個共同的答案。
何解?
無解。
別參辰從容道:「現在呢?」
明狴荒禘沒有回答:「先生不擔心禘出手?」
別參辰道:「你又怎知我不是在等你出手?」
面對這般問題明狴荒禘的答案是:「所以禘沒有出手。」
「你為你的族民爭取到了一線生機。」別參辰指出:「不過,有人不想看到此事。」
明狴荒禘凝神:「誰?」
一個名字被別參辰道出:「幽明無明。」
明狴荒禘聞言當即就釋然了:「先生無需如此。」
然後,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釋然太早,就算對方想要挑撥離間也得拿出證據。 別參辰瞭然:「想來他未與你說過他之理想與目的。」
明狴荒禘對此確實一無所知:「哦?禘願聞先生高見。」
「幽明無明要做的事,是要將現有的秩序與文明摧毀,讓一切重歸原始。」別參辰開始給幽明無明捅刀子,繼而道:「包括人在內的萬族盡失其智,與禽獸混同。」
「……」明狴荒禘承認他把事情想簡單了。
別參辰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幽明無明的計劃若成功,你所有的努力都將白費,就算道門願意給你們一線生機,你們也抓不住,最後還是要滅族。」
明狴荒禘未去談幽明無明:「道門願意給我族一線生機?」
「不止是道門,若你族能解決宿疾,儒門與佛門亦願意給你們一線生機。」別參辰轉而給明狴荒禘畫餅:
「你之子嗣如今就在儒門修習,主導佛門戰線之人,乃行以度止殺,只要你能解決雙方立場相悖的問題,就能談。」
這番話雖是畫餅但也等於攤牌,直白說明荒天塵當下際遇,就是在告訴明狴荒禘,他的排布在三教眼中一覽無餘。
相應,明知荒天塵是明狴荒禘之子,儒門仍有教無類,這就是誠意。
餅已經畫下,能不能吃到要看明狴荒禘自己的本事,以及他的覺悟,要解決雙方立場相悖免不了要死人,其他人死不死不能確定,身為猂界守的明狴荒禘必死無疑。
那明狴荒禘有這樣的覺悟嗎? 他詢問:「未來我族又將何去何從?」
「只要莫想著掀起戰禍,大可在一隅之地生存延續。」別參辰回答。
明狴荒禘不解:「三教為何會同意?」
「只有你們才會用打打殺殺解決問題,三教重視的是治,苦境疆域何其遼闊?許你等一隅又有何妨?」別參辰輕描淡寫道:「機會給你了,能不能把握就看你自己。」
明狴荒禘直到當下,方才真正明白雙方意識形態上的差距:「多謝先生指教。」
過去明狴荒禘只與幽明無明交流過,對方所言就已經讓他大開眼界,也是因此,他選擇給族民搏條活路。
別參辰所言則給了明狴荒禘另一種可能。
說另一種可能不太準確,應該是對明狴荒禘的上策做了補充與兜底。只要先天之症解決,族群就有未來,只要血債能夠償還,族群的未來就會光明,只要將幽明無明這個盟友作為代價,族群至少能得到道門庇護。
站在異殃猂族的立場與利益來看,選道真神君好過選幽明無明。
不該輕信一面之詞?
明狴荒禘無需在當下做出選擇,無需在當下與幽明無明翻臉,別參辰所言,給予了他足夠的尊重與餘裕。
別參辰輕飄飄道:「談不上,若是你們一意尋死,我也不介意將信息帶回。」 玉織翔一眼能看出劫脈易主是道門手筆,別參辰同樣能看出,劫脈有佛門的釘子,人都走到他面前了看不出豈不是很丟臉?
就異殃猂族這水平能搞到佛門密法?
誰給他們灌頂?
開玩笑。
時至今日,三教不一定要滅掉異殃猂族,交鋒是修行,治理也是修行,君不見玉織翔只靠度人都修成大先天?異殃猂族的選擇不重要,重要的是神君希望他們選哪條路。
明狴荒禘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對方敢這樣做必然有底氣,翻臉後能全身而退:「劫脈就有勞先生照顧。」
「這也是我想說的。」別參辰提起茶壺,將茶水倒入杯中,其中一杯被他遞給明狴荒禘:「你們這一族屬實有意思,窮困時,為了更多人活下去需要人犧牲,如今壓力極大程度緩解,還是不把人當人。」
明狴荒禘表示:「這是禘一直希望解決的問題。」
「以你們的水平無法自己解決,等荒天塵回來或許可以,可惜太晚了。」別參辰說道:「劫脈我可以幫你照料,就當是我方的誠意。」
異殃猂族是幽明無明的關鍵籌碼,無論是作為基本盤,還是用來試探神谿。
現在他失去了這份籌碼。
幽明無明選擇了一條註定失敗的道路,不管他找多少盟友,都無法在最終對抗作為助力,只能在前期用來試探、兌子,他拿不出一套令盟友滿意的秩序。 不過在別參辰看來,幽明無明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只要他不贏,就有機會。
簡而言之,只要幽明無明不贏,就能為他的盟友帶來利益,若是他贏了,他的盟友則會直接失去價值,並成為他的敵人。
能夠與幽明無明合作的人,能看到這些嗎?
難。
但凡有一定的修行水平都不會與他合作。
身為六一天心垣玉清宗宗衡,身為道門有數的大先天,別參辰如今下場,要謀算的就必不可能是一個小小的劫脈,若不能為神谿在天地主宰三體的對抗中爭取到優勢,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白修行這麼多年。
就在明狴荒禘與別參辰完成塑造共識,建立默契,相談甚歡之際。
轟!
劇烈震動傳來。
別參辰從容放下茶杯:「開戰了?」
明狴荒禘皺眉,話語中帶著疑惑:「不對,是從御脈傳來。」
別參辰主動提議:「前往一觀?」 …………
就在半刻前,御脈族地,僰君之妻御狨妲姬產期終至,但懷著忐忑心情的不僅有僰君,還有他的朋友幽明無明。
準確來說幽明無明與各脈主關係都不錯,包括玄魁敇天。
隨著嬰兒啼哭聲自殿中傳出,身為御脈之主的僰君欣慰大笑,道:
「我當爹了!」
血脈傳承對當下的異殃猂族而言至關重要。
意義非凡。
然而,同樣欣慰的話語自背後傳來。
「世主終於成為一名父親了。」
出言之人正是幽明無明,血脈相連的悸動帶給他一種全新的體驗,既是與妲姬的結晶,亦是同出穀神玄根的至親骨肉。
對,幽明無明的後代未掌握元核,但確實承接他之血脈。
僰君轉身,看向幽明無明:「你!」 「認清現實吧。」幽明無明淡淡道:「其中並非你之血脈,而是世主骨肉,幽明無非。」
僰君聞言大怒:「戾禍!」
幽明無明卻未生氣:「你無法給妲姬任何承諾不是麼。」
語落,只見僰君悍然出手,一掌直取幽明無明心口,對他來說,此事無法接受。
砰!
幽明無明抬手接招,殿內嬰兒在啼哭,殿外因兩人交手劇烈震盪,一道門扉,恍若將內外分成兩個世界。
僰君被迫退,正當他準備再攻之際,明狴荒禘與別參辰出現在攔在兩人中間。
「住手!」
明狴荒禘此刻心情複雜。
別參辰詢問道:「僰君,發生何事?」
僰君直言:「他羞辱了妲姬。」
「?」 明狴荒禘與別參辰聞言愣在原地,此事還真不好評價,甚至,明狴荒禘的目光,當場變得戒備。
「兩位好友來的剛好,與世主一同慶祝世主之子無非的誕生吧。」幽明無明直言:「當年之事請好友放心,世主與妲姬乃是兩情相悅,不存在誰強迫誰。」
雖然幽明無明沒有與別參辰打過交道,但不妨礙他這樣說。
「……」
明狴荒禘這才神色緩和。
別參辰看向僰君:「若是妲姬自願,僰君又當如何?」
如果不是幽明無明強迫妲姬,而是妲姬背叛僰君,那僰君如何自處?別參辰沒有想到,自己來異殃猂族臥底還能有樂子看。
「……」
僰君沉默。
怎麼辦?
作為丈夫,御狴狼僰深愛著妲姬,作為僰君他需要對御脈族人負責,他是頭狼,頭狼有頭狼的責任。
最終,僰君做出驚人決定:「如果妲姬選擇了你,我認敗,你帶她離開御脈族地吧。」 放手也是一種愛。
御狴狼僰做出的決定,怎麼不是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