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繡嫁衣
「多謝......道友。」
等到幾個藥童離去,回春堂的門被猛然關上。
伴隨著吱呀的聲響,堂內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亮。
整個回春堂陷入了死寂,濃稠的黑暗瞬間淹沒了眾人的視線,空氣中原本就刺鼻的藥味在密閉空間內發酵,透出一股陳腐氣息。
黑暗中,一點豆大的火星突兀地跳動起來,緊接著,幾支殘燭被陸續點燃。
昏黃且搖晃的光影在牆壁上投射出猙獰的長影,路長遠眯起眼,這才看清了堂內那四位郎中的真容。
那是四個神情枯槁,眼窩深陷的男子。
雖然穿著不同宗門的法袍,但此時那些法袍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靈光,沾滿了斑駁的藥漬與汗跡。
「諸位是?」
一番自我介紹,這四人都是來自於不同的宗門,分別姓趙,付,盧,霍。
其中,那位趙郎中的情況最是不妙,他整個人癱坐在藤椅上,那一身本該澎湃的法力已經衰敗到了谷底,仿佛一截隨時會熄滅的蠟燭。
路長遠沉聲問道:「諸位被困在這裡多久了?」
付郎中盤膝坐在一塊發黑的蒲團上,深吸一口氣,試圖強行運轉功法:「算起來,我來此地已有九個日落,但這鬼地方詭異的很,時間流速可能與外界不同,誰也不敢保證外界到底過去了多久。」
「諸位......是如何進來的?」
趙郎中搖搖頭:「我等都是莫名其妙進來的,一時不查,回過神來就已站在了那高聳的城門口,守城的兵卒面無表情,只問了一句來者可是郎中?」
問是不是郎中,難道不是只需要回答不是,就能離開嗎?
路長遠想了一下自己的遭遇,彼時若是蘇幼綰沒說出自己的身份,士兵貌似就並不打算放她進來才對。
於是追問道:「若是回答不是,難道不能離開嗎?」
「不能回答不是。」
趙郎中咬著牙,眼中透出一抹恐懼:「那兵卒問話的那一刻你腦海中所有的雜念都會消失,只會本能的回答是。」
不能回答不是?
這倒是與自己遇見的不同。
趙郎中苦笑一聲:「但若是治不好,我們就會死在此地,諸位同道都自負修為高深,也就不懼此地詭異兇險,接下了任務,可不曾想,這疫病如此難纏,治好的人過一段時間就又會染上病,簡直沒完沒了。最可怕的是,我們看病的時候,思維會被操控,滿腦子只有治好病人。」
實際上幾個郎中並非沒想過逃走。
而是因為此間回春堂設有禁制,他們被死死的困在了回春堂內,片刻都無法逃出。
「早些曾有同道想要逃走,結果剛踏出此地的大門,就徹底消失死去了。」
這群人就在此地被困了九個日夜,期間還不得不消耗自己的本源給人看病,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了路長遠前來,他們這才得以喘息片刻。
路長遠皺著眉:「我倒是瞧見一個修士逃了出去。」
那趙郎中驚喜地道:「真的?聶道友逃出去了?」
原來那走丹門的修士姓聶。
「逃到一半死在了半空,我正是追著他的蹤跡才進入了此城。」
趙郎中立刻面如土色:「倒是害了周道友也一併受牽連了。」
原來這些修士見逃出生天無望,就將所有的資源集中在了一人的手中,也就是那名聶姓走丹門修士。
走丹門修士身為九門十二宮的修士,手段自然比其他幾人要多,而且逃出去後還能直接上稟走丹門,到時候只需要他們多撐一段時間,就能獲救。
並且如同路長遠所預料,那走丹門的修士的確修為很高,距離五境只剩半步,此番游離天下,就是為了突破五境。
只是不曾想這人倒是逃出去了,但是卻沒有完全逃出去,最終還是死在了路長遠和蘇幼綰的眼前。
路長遠搖搖頭:「談不上牽連。」
自己的劫多半就要應在幽都,早前好奇為何會應在星落谷卻也有了答案。
陽劫根本就不是在星落谷,而是幽都。
「諸位道友可知此等詭異已有多久了嗎?」
十五批修士,怎麼看此地詭異都已經誕生了許久了才對。
趙郎中道:「這卻是不知了,有的道友實力不高,只能堅持三四日就死去,有的道友,比如我等,就堅持的久一些,但我如今也到了極限,若非道友前來,我怕是今日就得身死道消了。」
看出來了。
剛剛你就差嘎嘣一下背過氣了。
十五批人並非是一批一批來的,而是一人死去,就補上一人來。
只是不知道這批次是怎麼算的......是此城動用法力吸引人來算的嗎?
這病城主多半是因為爭奪詭主之位失敗,此刻孤注一擲了。
所以也不管後果,直接設局吸引修仙界的修士前來吞噬恢復自己。
路長遠道:「道友還是別說話了,專心調息吧......是了,諸位道友應該都是不同時間來的吧。」
幾位修士都點頭。
付郎中堅持了九日,盧郎中,霍郎中堅持了八日,趙郎中堅持了七日。
路長遠微微閉眼,轉身走到了堂口,一股莫名其妙的法則之力就橫在了面前,這便瞬間讓路長遠迷失了方向感。
但路長遠很自然的將手放在了斷念之上,那股迷失方向的感覺立刻消失不見了。
這門攔得住這些修士。
攔不住路長遠。
路長遠卻也不打算就這樣出去。
出去了這一城百姓可就沒了活路,而且.......那混亂本源到底是什麼。
這玩意路長遠都沒聽過。
路長遠隨意的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蘇幼綰也就一併坐下了。
銀髮少女將自己的手搭在路長遠的腿上,輕聲道:「是在想什麼嗎?」
當然是在想事情。
按照這四位郎中堅持的時間來算,盧,霍兩人是一起來的,趙郎中是三人看著進來的。
也就是說,在剩下的這四位郎中中,只有付郎中是什麼時候來的沒人知道。
以路長遠對詭修的理解。
很多時候,詭修喜歡裝成受害人藏匿在人群中。
這病城主會不會也是如此呢?
「相公也休息一會吧,明日一早還要看診呢。」
路長遠還沒回神呢,銀髮少女又重新牽起了他的手。
少女白皙的手指帶著幾分微涼的感這就在手心飄起。
是在寫字。
路長遠倒是很快反應過來手心的字跡。
這幾人的命數都有問題,都有著數不清的線牽連著他們的命數,而這些線,在不久後同時斷裂了。
這代表著幾人都快死了。
路長遠皺起眉。
如此看來,哪怕是蘇幼綰也看不清這四個郎中之中是否有病城主。
等等。
為何這幾人沒有認出蘇幼館來。
這幾人修為不錯,想來不是出身自九門十二宮,起碼也應當是有名有姓的宗門。
那為何認不得慈航宮的小師祖。
若是說其他人不好認也就算了,銀髮,蒙眼,蓮花冠,青白道袍,這天下應該就此一家才對。
路長遠搖了搖頭道:「那就稍作休憩。」
還沒等路長遠反應,蘇幼綰就已經將他的頭放在了自己的腿兒上,銀白的髮絲打在臉上,帶起癢的感觸。
路長遠沒來由的有些恍惚。
早幾天就覺得時常想起過去的事情,此刻更是如此。
毫無疑問,這是劫數來的前兆。
「不要亂動啦。」
初夏微風拂過,女孩子柔軟的小手輕輕貼上臉頰,指尖縈繞著淡淡的茉莉清香,將少年鼻息間的燥熱悄然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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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漫過長滿青苔的圓石,發出碎玉般清脆的聲響。
「有些癢。」
少年微微側了側頭,慵懶地嘟囔了一句。
「有些癢也不可以亂動。」
少女嬌嗔地按住少年的肩膀,眉眼間透著幾分認真:「路哥哥的頭髮近來長得太雜了些,我得替你好好修修。」
溪水潺潺的岸邊,少年愜意地枕在少女柔軟的膝頭上。
少女的手極巧,銀剪在髮絲間靈動穿梭,發出細微的咔嚓聲,最大程度地替少年保留了原本清俊的模樣。
隨著碎發一點點飄落,少女忽然停下動作,細心地挑出其中幾縷較長的髮絲,用一方素淨的絲帕小心翼翼地包好,又做賊心虛般地塞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紫檀木小匣子裡。
少年半睜開眼,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幹什麼收起來?」
少女臉頰飛上一抹紅暈,眼睛亮晶晶的。
「嘻嘻,我聽城裡的老人說,只要將兩人掉落的頭髮一併剪下,悄悄埋在一起,這就叫結髮,可以保佑兩個人一輩子都不分離呢。」
少年看著她嬌憨的模樣,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也好。」
對於這位小青梅那些稀奇古怪的心思,他向來是縱容的。
微風拂過少女的發,少女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聲音也變得輕柔:「路哥哥,說起來......過段日子,我們就要正式訂婚了呢。」
「嗯。」
「你.....真的沒關係嗎?」
少女是陪著少年一起長大的。
在她的記憶里,早些年的路哥哥總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周身籠罩著一層與世隔絕的疏離感,仿佛隨時都會化作雲煙散去。
直到這幾年,他才漸漸染上了些許煙火氣,眼神里有了溫度,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幸虧自己下手早。
少女在心底偷偷竊喜著,卻又忍不住患得患失。
「為什麼要問這種話?除非是棠兒不願意嫁給我了,否則我自然是願意娶棠兒的。」
「真的?」
「真的。」
其實少女心裡也明白,面前的少年是願意娶她的。
只是兩人之間的關係更像是表哥表妹間那天生一對的親情,溫和而平靜,是水到渠成的婚姻。
倒也沒什麼不好。凡間的戲本子裡常說,那種不是熱切愛戀,反而是細水長流的婚姻,往往才是最長久的。
只是少女多少有些覺得遺憾罷了。
...幸虧路哥哥沒有喜歡的女人。
「莫要想太多,我何時騙過你?」
少年一向是信守諾言的。
不久後。
少年說會等她三年,可等了遠不止三年。
從二十歲開始,三年又三年,到五十歲,這三十年幾乎是凡人的一輩子,少年直至確信少女不會回來,這才離去。
少年抬起手,輕輕颳了一下少女的鼻樑:「過段日子訂婚了,你可就得收收心,準備開始繡嫁衣了。」
少女聞言,罕見地沒有接話,只顧低頭整理著手中的剪刀。
少年挑了挑眉,裝作無心般地道:「怎麼不說話?莫不是......其實早就背著我繡好了?」
「哪兒......哪兒有!」
少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漲紅了臉反駁。
可事實是,她確實早就繡好了。
從那晚少年站在河畔耐心地替她數著滿河花燈的那一晚開始,她就一針一線繡起了自己的嫁衣。
看著她窘迫的模樣,少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等把你娶進門了,我就天天花你的嫁妝去,每日什么正事也不干,就只管吃喝玩樂。」
少女聽著這渾話,心裡卻沒太多不高興,甚至還有些高興,隨即認真地思考起來,其實這樣也不錯。
只想吃喝玩樂,已經算是極好的郎君了,起碼不尋花問柳,也不嗜賭成性。
反正爹爹留下的家業足夠豐厚,幾輩子都花不完。
更何況,少女比誰都清楚,自己路哥哥雖然嘴上這麼說,骨子裡卻根本不是個貪圖享樂的性子。
少年平日裡最喜歡宅在家裡,給鄉親們看完病,便將醫館的大門一關,上一壺清茶,悠閒地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抬頭看著天空發呆。
「路哥哥......」少女纖細的手指穿過少年烏黑的髮絲,輕聲央求道:「你再與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吧。」
「哪兒還有什麼以前的事,時間太久,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騙人。」
少女不依不饒地嘟起嘴:「你明明說過,你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
少年難得地沉默了。
溪水依舊潺潺流淌,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半晌,少年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那聲音極輕,宛若飄揚在海面上的孤舟般孤寂:「是啊......我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那是一個我這輩子,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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