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少女獨垂憐路長遠
詭城。
王奇緩緩自棺材中復甦了過來。
在星落城的分身已經死去。
這其實是一門詭法,也可以稱之為分身法,當分身死去,本體就會復甦。
王奇坐在棺沿上,勉強壓下翻湧的氣血,探手摸向臉上的面具,隨後將面具放在了棺材旁那張落滿灰塵的供桌上。
這面具的樣式極為考究,上面用濃墨重彩勾勒出的,是一張傳統大戲裡的末角兒的臉譜。
在一出跌宕起伏的戲曲中,末角往往不唱最出風頭的重頭戲,但其地位卻不可或缺。
末角出場,意味著引子已落,大幕將啟,它承擔著引導戲劇情節,承上啟下的宿命。
王奇所在的停屍房內,層層疊疊堆滿了慘白的紙紮花圈和搖曳的引魂幡,整個空間透著一股濃郁的防腐香料與紙張受潮發霉的死氣。
募地,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慘白之中,亮起了一盞紅色的燈籠。
燈籠搖曳的陰影后,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張塗滿厚重鉛粉的慘白臉龐。
「如何了?玉娘在等你。」
王奇點頭,卻又搖頭:「我去見玉娘。」
城主府內。
與先前白事風格的房間完全不同,刺自的鮮艷幾乎能剝奪所有人的視覺。
大紅的囍字如斑駁的血跡般貼滿窗欞,猩紅的綢緞宛如血瀑般從房梁傾瀉而下,空氣中瀰漫甜膩到發苦的胭脂水粉味。
最為醒目的,則是窗台上掛著一幅畫,那水墨畫仔細看去,畫的正是玉娘,只是與真正玉娘完全不同的,則是那幅畫上的玉娘的面容竟是完整的。
好一位標誌的畫中美人。
在這幅畫下面還有著落款,只是落款人已經模糊,看不清了。
「如何了?」
玉娘並未回頭,而是對著梳妝檯描起了半邊的眉。
「病城主的藏身之所已經探明......但我想當是不用管他了,因為那位已經到了。」
「嗯,那便準備準備吧,集合戲班的人,這一齣戲可要唱好了。」
沒等王奇說話,玉娘便用扇子遮住自己的半邊骷髏鬼面,吊起嗓子唱道:「我本是趕考路過此山間,誰知平地起禍端,妖魔突起要取我的心肝,只怕性命難保了全!」
「已經早上了呢。」
少女輕聲道。
路長遠看向回春堂之外,天已經亮了。
禁制還是沒有恢復。
這病城主真的很想讓自己離開,所以一晚上都沒修復禁制。
但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吃了我的血,就想趕人走,是不是有些太不講禮貌了。
好歹讓我也吃你一口吧。
你吃我一口我吃你一口,很公平。
至於我能吃多少你就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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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長遠淡淡的道:「藥童怎麼還沒來,該開始看病了才對。」
話音剛落,只聽哐當一聲巨響!
回春堂那扇沉重的木門被一股蠻力撞開,重物落地聲緊隨其後。
三道狼狽的人影如死狗一般被丟了進來,在地上滾了幾圈,發出一陣陣悽厲的悶哼。
恰是趙郎中,付郎中,盧郎中。
這三位昨夜還一副捨命破陣模樣的郎中,此刻面色慘白如紙,他們的腿腳更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鮮血在地面上塗抹出刺眼的猩紅色。
藥童面帶寒霜,冷哼一聲:「這三人昨夜毫無醫德,竟妄圖趁亂潛逃!城主大人神威蓋世,已將他們悉數抓回,並施以嚴懲!」
路長遠的目光掠過地上的三人,神色如常:「既然如此,那便開始今日的問診吧,時間珍貴。」
藥童死死地盯著路長遠,半晌才怨毒地道:「那便開始吧。」
病城主等了路長遠一晚上,耐心已被磨滅。
它此刻也極為惱怒,既然不想走,那就別走了。
真以為我怕了你了?
不過是兩個五境罷了,早先我是重傷,尚且懼你們三分,如今我已經修復傷勢,甚至有超出之勢,根本不必如此卑微。
病城主不由得想著,它已經吃了路長遠一半的本源,此消彼長之下,此地又是自己的道場,真要打起來,也是一半本源對一半本源,沒有害怕的道理。
更別提現在路長遠似還在蠢笨的將本源送出。
呵。
那就等到你將本源全部送給我,我再出手殺了你!
讓病城主大喜過望的是,路長遠竟開口又道:「既然三位受了罰,那便由我一人問診就是。」
趙郎中遲疑地道:「如此.....不好吧。」
「沒什麼不好,趕緊叫病患進來。」
藥童陰惻惻地道:「周郎中可要想好了,病患可還有許多呢。」
「還廢話?」
藥童陰毒的自地上爬起,走出門外,這便叫來了看病的病患。
路長遠這就如同昨日一般開始看起病來,仍舊是郎中精血一滴,也仍舊是遞過去一根血草。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病城主的貪婪計劃順利進行。
直到一個身材佝僂,滿臉生瘡的病患坐到了路長遠的對面。」
「你往後排隊,讓其他人先來。」
路長遠淡淡地對著面前的病患如此道:「我昨日已經醫治過你了,換我不曾醫治的人來。」
那病患立刻面目猙獰道:「為何?分明是我排隊的。」
可路長遠並未解釋,只是擺擺手:「換人,你等會,反正一時半會也死不了。」
領頭藥童還沒說話,路長遠就道:「這也不算壞規矩,我為郎中,總有選擇先治誰的權力,又不是不治此人,只是先治其他人罷了。」
病城主無聲的冷笑一聲。
它總算看清楚路長遠的打算了。
什麼救人,不過是想拿自己的血保護這一城的凡人罷了。
怪不得不肯走。
婦人之仁!
那就讓你救吧,你的血已經盡數被我吞入腹內,等你救到最後,我再將這一城的人在你面前殺死。
病城主已迫不及待地想看見路長遠無力懦弱的模樣。
哈。
拿自己的本源換凡人的性命,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修士。
隨著不遠處的野草堆一點點地消失,路長遠的氣息愈發衰弱,到了最後,路長遠的氣息甚至跌落五境,面色也蒼白無比,只能靠著蘇幼綰扶著才能穩定身形。
「這便是最後一人了吧。」
蘇幼綰點頭:「嗯,這就是此城最後一人了。」
銀髮少女一直在路長遠的身邊看著這一切。
注視,並且什麼都不做。
這是她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情。
天道垂憐眾生,白龍化天,自此世間有了生命,所以,說白龍為修仙界的創世之母也是沒有問題的。
而白龍雖高懸於天,卻仍舊有著秩序憐憫之心。
雖然人族創造了欲魔,將世界攪得一團糟,但這並不影響天道對於人族的評價。
人族是勝利者。
無論用了什麼手段,人族都勝利了。
這只在萬族之中孱弱,卻懂得團結並且堅韌的種族成為了天道選擇的世界執掌者。
而人族的使命也很簡單。
終結無休止的戰亂,讓一切回歸秩序。
萬物眾生皆是白龍的子民。
白龍不忍心看子民們陷入永無寧日的自相殘殺,於是,她在這場殘酷的養蠱遊戲中,挑選了一位最狠戾也最頑強的太子,用來鎮壓這動盪的世界。
人族做到了。
雖然多有坎坷,這五千年的時間,卻也大部分時候都是存有秩序的。
白龍對此極為滿意,而對於不斷削弱欲魔與自身惡念,維護秩序的長安道人,就更滿意了。
知道生命之重的人,才能修成殺道,心懷憐憫,所以在自己活的時候,也讓其他人一併活著。
這很好。
蘇幼綰想著。
若是相公能夠垂憐一下其他族......罷了,如今自己也是人族,也並不高懸於天,所以相公只垂憐人族就好了。
其他族聽話就行。
不聽話就殺。
甚至蘇幼綰自聽過的長安道人的故事中還產生了別的想法。
長安道人還是太溫柔了。
當年面對那梟族的作惡,竟還懷著一絲教化之心,給了對方時間去反省與改正,若是如今的道法門主,想必在得知事情原委的那一刻就會降下雷霆手段。
思緒拉回現實,蘇幼綰看著眼前微微喘息的男人,眼中那屬於太上的漠然徹底消融。
少女從袖中取出一方素淨的絲巾,上前一步,動作輕柔地替路長遠擦去了額角細密的汗珠。
白龍垂憐眾生。
但少女只垂憐路長遠一人。
路長遠側過頭看向身旁的銀髮少女,這便瞧見了銀髮少女的表情。
高高在上的太上少女此刻竟用著一股頗為難以形容的表情看著自己......怎麼一副想要吃了自己的表情,有時候棠兒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很恐怖的。
一般如果棠兒露出這個表情,時間法就會把時間攪亂,自己就好幾日不得下床了。
「郎中怎麼不動了?」
藥童的聲音打亂了路長遠的思緒。
路長遠緩緩收回搭在脈枕上的手,語氣平淡地宣布:「治完了,此間所有的病人,我都已醫治完畢。」
「胡說!郎中休要睜眼說瞎話,門外可還站著數不清的病患呢!」
藥童臉上的笑容一僵,猛地一把拉開醫館沉重的大門。
門外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人蛹般的病患。
那些剛剛被治癒卻又迅速衰弱的人們,正用一雙雙麻木而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內的路長遠。
面對這令人絕望的陣仗,路長遠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只是冷冷地撣了撣袖口:「我說治完了,那便是治完了,這回春堂里,究竟我是郎中,還是你是郎中?閉門,謝客。」
這番近乎撕破臉的狂妄之語落入藥童耳中,卻反常地沒有引來它如往常那般氣急敗壞的暴怒。
不僅如此,那藥童的嘴角反而緩緩向上扯動,咧開了一個極其詭異,幾乎要裂到耳根的弧度。
病城主看得分明,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周郎中,體內的本源之力已經幾近枯竭,仿佛只需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將其輕易碾成肉泥。
「若是如此......郎中可就是壞了這城裡的規矩了呀。」
藥童的嗓音漸漸扭曲,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與竊喜:「按照道理,哪怕周郎中您是這有德鎮的鎮長,一旦壞了規矩,也得接受懲罰!」
路長遠聳聳肩,似絲毫不在意。
「接受懲罰!」
「接受懲罰!」
「接受懲罰!」
領頭的藥童連同周圍不知何時圍攏過來的另外四名藥童,突然齊刷刷地張開大嘴。
它們的面容瞬間扭曲如惡鬼,喉嚨里爆發出尖銳刺耳,如同夜梟啼哭般的悽厲嘯叫,聲浪震得醫館內的藥罐格格作響。
唰!
一根銀針穿過,電光火石之間,竟是硬生生地將他們慘白的嘴唇連皮帶肉地死死縫合在了一起!
恰是蘇幼館出手了。
銀髮少女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那幾個滿地打滾的怪物,薄唇輕啟冷冷地道:「聒噪。」
路長遠丟失了本源。
她可還是全盛呢。
刺啦。
破風聲轉瞬傳來,目標直指路長遠。
暴起發難的,竟是一直站在後方的趙,付,盧三位郎中!
他們原本懸壺濟世的面孔此刻已猙獰如鬼,乾枯的雙手化作鋒利的鬼爪,要趁著路長遠氣血枯竭,虛弱無比的這一剎那,將路長遠徹底開膛破肚!
可這三隻致命的鬼爪,甚至還未能觸及路長遠的衣角,便猛地停滯在了半空。
不知何時,成百上千根極細的絲線已經在路長遠身後編織成了一張天羅地網。
三人的皮肉重重地撞擊在靈氣四溢的銀網之上,剎那間爆發出如同烈火烹油般的聲音,腥臭的焦煙伴隨著悽厲的慘叫沖天而起!
路長遠淡淡地道:「你們演的其實很差。」
早先的推演絲毫沒錯,那位操控全城的病城主根本沒有躲藏在別處,它就蟄伏在這回春堂之內!
而且,它並非附身在某一個人身上。
這三位郎中,無論是一開始最為熱絡的趙郎中,還是不知何時來到醫館的付郎中,亦或是看起來最正常的盧郎中,全都不是人。
他們全都是病城主分裂出的傀儡分身!
在這個詭異的醫館裡,倒是唯獨最開始那個看似痴傻的霍郎中,反而是唯一一個活生生的人。
若是換作尋常修士闖入此地,不僅要抵抗這滿城詭異法則的侵蝕,更會被這三個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分身玩弄於股掌之間,死得不明不白。
可惜遇見的是不講理的路長遠與蘇幼縮。
蘇幼綰手中的銀針迎風而漲。
十六明月花針。
繡殘星!
幽都無日,只有月亮。
而十六明月花針是一門取走月華的針法,故而月亮越強,針法越強!
轟隆!
狂暴的月白色針光如同決堤的河,瞬間將三個怪物郎中連同小半個回春堂徹底淹沒。
待到漫天灰塵與光華散去,那三個郎中早已被狂暴的針氣湮滅成了齏粉,連一絲殘渣都未曾留下。
而那座詭異的回春堂,在遭受了如此恐怖的轟擊後,竟只是在風中劇烈地晃晃悠悠,牆皮剝落,卻詭異地沒有坍塌。
路長遠並未動作,只是好笑地看著回春堂。
「還不願意出來,仍舊裝死嗎?你難道不知道,別人的血不能隨便吃嗎?」
這三個郎中其實根本沒露什麼破綻,霍郎中也沒告訴路長遠這三人的詭異。
那路長遠是如何發現的?
因為路長遠在這三人的身上,聞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病城主抽走了路長遠的血,它的分身自然就染上了路長遠血的味道。
但病城主死了嗎?
並未。
那三個郎中,包括藥童,不過都是病城主的分身。
病城主的本體仍舊活著。
路長遠抽出了斷念,隨意地插入地面,看著這個充斥著自己血味道的回春堂,以及那些遊蕩在醫館內用具上的血光笑道:「亂吃東西是要壞肚子的。」
自路長遠交出自己的第一滴精血的時候,便已經發覺,自己的血竟然進入了這間回春堂醫館的牆壁之中。
病城主並不是人。
而是詭。
它的本體。
就是這座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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