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把自己嫁出去了
「老頭我便送二位到此地了。」
馬車緩緩停下,路長遠打開了車門,這便瞧見了路旁一座紅色建築。
這其實是一間古舊的兩層小樓,此刻小樓處處貼滿了福字,猩紅的綢緞自高空落下,一直自房梁垂到磚瓦邊。
空氣中的苦澀脂粉味陣陣竄入鼻腔,令人難受極了。
路長遠皺起眉,這此間的景色路長遠也記得。
也是很久以前,修無情道的時候遇見的一樁詭,這裡面的主人是一個鬼新娘,帶著紅蓋頭,穿著紅繡鞋。
五境修為,凶戾異常。
她會將所有誤入這拜堂之地的男子強行認作新郎,在交拜之際吸乾他們渾身的精血與陽氣。
隨後將那些乾癟的軀殼化作慘白的紙紮人,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喜堂兩側,充當她那場永無止境婚宴中的死氣沉沉的賓客。
蘇幼綰自車上走下,撫著裙擺,側過頭靜靜地看著身旁的人,眼眸里閃過一絲好笑。
心想著怪不得自家相公無論撞見何等驚悚的詭異之事都能處變不驚,原來他這腦子裡
的構造,本也就與常人不太一樣。
哪有好人潛意識裡對官媒所的構想竟是這般詭異的吃人之地的。
「進去吧。」
這會兒路長遠倒是率先走進了小樓之內。
蘇幼綰略微瞧了一眼不遠處的詭異之霧,便也走了進來。
天道與欲魔應該要出手了才對。
既然她與劍素愫能想到如何將路長遠恢復,那天道與欲魔沒理由想不到的。
仇胥夫子暫時重傷,不代表天道不能利用規則來干擾成親一事。
路長遠的聲音傳來:「在想什麼?」
蘇幼綰收回目光,語氣輕柔地答道:「沒什麼呢,只是突然想起,幼綰七歲那年就成日嚷嚷著要嫁人,蹉跎至今,如今都成老姑娘了,總算要將自己嫁出去了,心裡難免有些感慨。」
路長遠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慈航宮的小師祖,冰肌玉骨,外貌分明還停留在二八年華的少女模樣,渾身上下透著股清靈肅清之氣,怎麼看都與老姑娘這三個字沾不上半點關係。
這就想起了傳聞。
慈航宮小師祖當年聽說慈航宮可以嫁人,還不需要剃髮,這才進入了慈航宮。
整個慈航宮也就這一個小師祖沒剃髮。
真是奇怪。
蘇幼綰泛起唇,跟在路長遠的身後走向紅綢緞的深處。
當年她與慈航宮的接引仙人說她要嫁人的時候,其實並非是真的想嫁人,而是仿佛是冥冥中有什麼促使她說出了這句話。
只是沒想到一語成讖了。
隨著兩人不斷向紅樓深處走去,周遭的溫度愈發陰冷,路長遠看著四周斑駁的牆壁與隨風飄蕩的喜帳,那種熟悉感越發強烈。
「我以前應該來過這裡,和另一個人。」
蘇幼綰聞言,腳步微微一頓,歪了歪頭,似笑非笑地問:「和另一個人?在這裡成親了?」
路長遠搖搖頭:「沒有,當初應該是遇見了什麼危險......應該是有一個新娘強行把我變成了新郎,要把我吃了......同行的那人救了我。」
「如此......那就是沒成親?」
「以前這裡根本不是什么正經成親的地方。」
路長遠無奈地解釋:「這裡是吃人的鬼巢。」
蘇幼綰卻仿佛沒聽見後半句,固執地又重複了一遍:「那就是沒成親?」
這慈航宮小師祖的腦子裡面是只有成親嗎?
路長遠只好道:「沒有。」
「真是可惜呢。」
可惜什麼?
一個馬上要過門的新娘子可惜自己和別人沒成親是不是哪裡有點問題。
路長遠能聽出蘇幼綰是真心實意的覺得可惜。
更怪了。
沒來得及多想,因為面前很快出現了一人與一副畫。
那幅畫上畫著一個漂亮的女子,看著有些眼熟。
至於那人正是以前遇見的鬼新娘,此刻,鬼新娘頭上蓋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靜靜地端坐在太師椅上。
枯瘦慘白的手指正捏著一根細長的銀針,而在她的膝上,放著一個畫著詭異笑臉的紙紮人。
噗呲。
那是針尖刺破硬紙的聲音。
鬼新娘正用著那根長針,一點一點地在紙紮人的心口處戳出一個個密密麻麻的窟窿。
陰風穿堂而過,將她那幽怨至極、仿佛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呢喃聲送入兩人耳中:「薄情郎,負心漢......留個窟窿,來世不得......做好漢......」
路長遠根本不在乎這詭異的場面,只是伸出了手。
若是小仙子在這裡,就會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但在此地的是慈航宮小師祖,蘇幼綰清楚地知道路長遠要什麼。
於是將路長遠的戶口冊遞給了路長遠,順便一起遞去的還有她用命定天道捏造的屬於她自己的戶口冊。
翻開來看,這兩本象徵著身份羈絆的冊子上,皆孤零零地只有一頁。
路長遠淡淡地道:「勞煩登記一下。」
鬼新娘手中那不斷戳刺紙紮人的動作猛然一僵,她緩緩抬起了頭。
那張隱藏在紅蓋頭下的面容雖然看不真切,但那浸透了濃濃嫉妒的聲音卻冷冷地飄了出來:「你們.....成親了?」
「嗯。」路長遠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你在說謊!」
鬼新娘的聲音陡然拔高了數個聲調,尖銳得似乎要撕碎人的耳膜,就連滿堂的猩紅綢緞都被影響的戰慄了起來。
「你們根本就沒有成親!你這薄情寡義的男人命中早已有好幾房妻妾,如今如何還能在此地娶她?!更何況......你最先迎娶的那位正室妻子,可曾點頭同意你納新人進門?!」
路長遠還真的沒辦法反駁。
「夏姑娘自然是同意了的。」
少女微微揚起下巴,銀髮在昏暗的喜堂中泛著冷冽的光澤:「況且,幼綰就是心甘情願被他禍害,你區區一個孤魂野鬼,管得著嗎?」
蘇幼綰篤定這鬼新娘就是天道的招數了.....此番要把自己加進相公的戶口冊上大約是不太可能順利成功了。
鬼新娘冷冷的道:「那也不許!他就是個負心漢,當初說要與我成親,結果卻殺了我,此番絕非金玉良緣。」
路長遠還思索著鬼新娘說的大房同意身側少女進門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這便又聽見蘇幼綰道:「那是你不好看,你若是生得好看些,如我這樣,想來就不會死了。」
蘇幼綰生得極為好看,這是從一開始路長遠就知道的事情。
但是這卻是路長遠第一次聽見蘇幼綰用自己的外貌去攻擊別人。
這一聽不得了。
好強的攻擊性。
鬼新娘更是大怒,手中的銀針直接飛出,目標也相當明確,自然是慈航宮小師祖那張好看到驚心動魄的臉。
可慈航宮小師祖也是用針的行家,鬼新娘的針還沒刺到面門。
只見銀髮少女便冷哼一聲,皓腕輕抬,一縷幾乎月華流光自她指尖急速而出。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喜堂內炸響,火星四濺。
鬼新娘那傾盡怨怒的一擊,竟被半空中驟然截擊的飛針直接擊墜,無力地掉落在地。
蘇幼綰上前半步,將路長遠護在背後。
這卻是此方渡劫之地最為卑劣的地方。
劫難之中的這些詭異怪物,皆擁有真真切切的法力與修為。
而反觀路長遠,通天修為與過往記憶一併被天道法則封印了去,此刻與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無異。
若是路長遠不壞規矩,只是每日重複著上學,下課回家的固定行跡還好,一旦路長遠壞了規則,就會被這群有修為的怪物撕咬。
天道與欲魔聯手設下的這步棋,從局內的視角來看,幾乎是個必死之局,路長遠一日反抗,便是死路一條,若不反抗,便會永世沉淪,外界的肉身也會被奪走。
但事情就會如此簡單嗎?
因為路長遠的渡劫法,房子保下了,劍素愫甦醒了,甚至蘇幼綰都進來了。
路長遠沒有修為,不代表路長遠的劍和路長遠的女人沒有修為,更不代表路長遠沒有後手。
所以此刻天道仍舊不敢半分輕敵。
蘇幼綰輕聲道:「要如何才能登記?罷了,先將她制服吧。」
「你們......休想成親!」
眼見攻勢被化解,鬼新娘徹底陷入了癲狂。
她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怒吼,一把扯下了頭上那塊紅蓋頭,露出了隱藏在喜服之下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麼新娘的臉,而是一具徹底乾癟發黑,甚至帶著黏稠腐肉的枯槁乾屍頭顱。
那張乾屍大口上下開合,慘白的獠牙畢露,對準了眼前的兩人,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怪鳴。
喜堂內,數不盡的慘白紙紮人也在這怪鳴聲中緩緩扭過頭來,裂開猩紅的紙嘴,跟著一起詭異地笑了起來。
但也就這一瞬。
極為好聽的戲曲聲自畫中傳來。
「可笑那妖魔害人命,手下反有報恩心,平日行善終有報,裡應外合除毒根。」
這聲音如怨如訴,卻又帶著一種穿透神魂的鏗鏘戲韻,剎那間將滿堂的刺耳怪鳴生生壓了下去。
緊接著,畫卷無風自動,又一襲刺眼的紅衣,自那方寸畫軸之中緩緩踱步而出。
那女子是一身精緻的花旦裝束。
只見她不緊不慢地將臉上的油彩面具摘下,手中摺扇輕輕一轉,在扇面搖曳的微風中,露出了扇後那令人觸目驚心的容顏。
半邊是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半邊卻是一具森然慘白的猙獰白骨。
是玉娘。
蘇幼綰微微一頓。
這玉娘是怎麼進來的?
此番劫難,連她都是靠著與路長遠的聯繫才能進來,玉娘和路長遠沒有半點關係,理應是進不來的才對。
除非。
玉娘靠的不是與路長遠的聯繫,是與天道的聯繫。
而蘇幼綰瞧的分明,玉娘身上的圍繞的劫氣與路長遠是同源的,恰是不久前替路長遠分擔的劫氣。
所以玉娘是......天道的人?
若是將劫難比作一個洞天,進入此番洞天只有兩個入口,一個是通過路長遠本身,另一個,便是通過天道操控的內劫進入。
麻煩了。
這玉娘身上六境巔峰的修為,只要在此地拖上片刻,等到那天道化為的仇胥回過神,便能對路長遠降下懲罰。
可這玉娘從一開始就在幫相公,所以是友非敵才對。
蘇幼綰皺起眉,貼近了路長遠幾分。
有些敵人會裝作盟友來欺騙人,這卻也是正常的。
若是天道早預料到此間種種,提前讓玉娘這個六境巔峰修為的人作為最後的暗棋來算計路長遠。
不對,從一開始天道就應該是如此打算的。
自小全村開始,到有德鎮,再到後來的星落城,幾平都有這玉娘的身影在。
似是察覺到了蘇幼綰眼中那幾乎化為實質的戒備,玉娘長袖掩面,婉轉一笑,聲音裡帶著幾分的自嘲與無奈:「小師祖莫要用這般要殺人的眼神看著賤妾,賤妾也是身不由己哩,不過,即便賤妾只是一縷冤魂,卻也還分得清人心的好壞。」
蘇幼綰冷冷的道:「你身上,有天的氣息。」
「所以呀,賤妾這不是被那高高在上的天給挾持了嘛。」
玉娘幽幽地嘆了口氣:「賤妾縱有天大的膽子,也絕沒那個狗膽去算計長安道人哩,天要借賤妾的力量,賤妾便借它的道,進來給二位送一份賀禮!」
此番玉娘臉上的妝,正是不久前,劫還未開始時就描好的眉眼。
話音未落,玉娘眼神驟然一狠,右手猛地將手中的戲耍摺扇拋擲而出。
那小巧的摺扇在空中瘋狂旋轉,眨眼之間,那原本精巧的唱戲扇憑空暴漲,化作了一柄足有數丈大小的恐怖巨扇。
仔細看去,那扇骨竟然全是由森森的人類白骨拼湊而成,邊緣的弧度被磨得比神兵利器還要鋒利異常,激盪起陣陣撕裂空氣的悽厲罡風。
白骨扇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六境威壓,只是隔空划過喜堂。
甚至連一絲鮮血都沒來得及滲出。
方才還在歇斯底里狂笑咆哮的鬼新娘,那顆乾癟的枯屍頭顱便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嚓聲,瞬間被平平整整地切割了下來,咕嚕嚕地滾落到滿地的猩紅綢緞之中。
玉娘虛手一握,將那鬼新娘的屍體抓入手中,隨意一揉,鬼新娘的屍體便化為了一支足有手臂粗細,通體流動著詭異猩紅華光的巨大毛筆。
筆尖處,無數根乾枯的血色髮絲倒豎,散發著令人膽寒的規則律動。
「二位,快些吧,賤妾可沒多少時辰能在此地耽擱了。」
玉娘轉過頭,那半張傾城傾國的嬌顏上,此刻竟隱隱裂開了幾道細密的血痕。
她有些急切地催促道,聲音不復先前的嬌媚,反而透著一絲緊繃。
「天道已經察覺到了賤妾的背叛,天道劫數正在往這兒來呢,若是再拖上一會兒,賤妾外面那破破爛爛的凡軀,可就要先撐不住裂開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嘶鳴的聲音自喜堂外傳來。
混亂之意立刻鋪滿喜堂,那些孽獸已經到了。
蘇幼綰還有些遲疑。
路長遠卻已一揮手,將冊子遞給了玉娘。
「那便勞煩了。」
玉娘頷首,也不多話,只是抬起手,將那由鬼新娘捏成的紅筆一揮,瞬時紅芒大盛,一抹紅光如同一條赤色的鎖鏈在喜堂內橫空出世。
下一刻,路長遠與蘇幼綰的那兩本原本各占一頁,孤零零的戶口冊,在血色筆鋒的勾勒下,竟詭異地懸浮到了半空中。
伴隨著一聲仿佛打破了某種天地桎梏的清脆巨響,兩本冊子轟然撞擊在了一起,金石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兩條詭異的龍影自冊上飛升而出,一黑一白,可轉瞬又消失不見。
婉轉的唱腔又起。
「賤妾不才,今日來替二位作證哩。」
「一唱新郎好模樣,眉清目秀賽潘郎,二唱新娘美如花,柳葉彎眉臉似霞。」
「恰是,金玉良緣一對,神仙眷侶三生。」
兩冊閉合,在書頁的扉頁上,工工整整的寫著一個巨大的囍做了封。
如此,雖未有婚儀,但慈航宮小師祖卻終歸將自己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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