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散場,戲有終場。」
玉娘以袖掩唇,低低地咳嗽了一聲。一縷漆黑如墨,夾雜著混亂氣息的濁氣,自她唇齒間溢出,迅速消散在幽暗的空氣中。
天道果然已經發現了她。
她進入路長遠內劫的一抹意識已被絞殺,連帶著她的本源都弱了幾分。
不過倒也算值得。
一旁的王奇見狀,面露憂色,本能地想要上前攙扶。
然而還未踏出半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壓便如無形的山嶽當頭砸下。
砰的一聲悶響,王奇雙膝重重砸在地上,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竟是被壓製得連頭都擡不起來。
幽都九城,漫天詭異,皆以詭主為尊。
而在詭主那至高無上的王座之下,便是她玉娘。
玉娘慢條斯理地收攏了手中的摺扇,那副慣常掛在臉上的,逢場作戲的戲子做派被瞬間剝落。此時此刻,站在原地的,不再是那個笑語盈盈的戲子,而是幽都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散發著六境巔峰恐怖氣場的絕代大能。
劫氣一瞬席捲。 可細看來,這並非是路長遠的劫氣,而是自玉娘身體內竄出的劫氣。
「這齣戲,該終幕了。」
詭主到底是什麼時候出問題的呢?
玉娘已經不記得了。
她來到幽都的時候,詭主就已是六境巔峰,只差一步便是瑤光。
所以對於詭主來說,所有的精力自然都是要放在登臨瑤光的。
若是詭主成了瑤光,身份和地位自然不同以往,雖然仍舊要看著道法門的面子行事,但多少也有了些尊重。
玉娘只記得,詭主因為實在觸碰不到瑤光之境的壁障,壽元又將近,所以發了狠心。
詭主強行撕開空間,去了虛空,隨後肆意的吞噬虛空的混亂。
此番行為足足持續了十年。
每一次自虛空回來,詭主都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詭異與陌生,後來更是身上的混亂之氣圍繞,哪怕是六境的玉娘也不敢靠的太近。
終究有那麼一日。 當玉娘再次跪伏在詭主座前時,她猛然發現,自己已經看不清那王座之上的人影了。
詭主的面貌被一團扭曲的光影遮蔽,以往那種熟悉的氣息被抹除得一乾二淨,連一絲一毫的舊痕跡都沒有留下。
「詭主大人?」
玉娘試探著喚了一聲。
王座上,傳來一道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本座已悟瑤光之意。」
玉娘跪在下方,心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不確定面前的詭主是否還神智正常,又或者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詭主,而是什麼別的人。奪舍?
但若是詭主被奪舍. . .此番猜想實在太過於離奇,這世界上誰能奪舍六境巔峰大能的身軀?瑤光?
瑤光何必來奪舍六境巔峰的身軀。
玉娘雖然心生警惕,但是卻也並未太過於在意,更多的還是猜測詭主因為要登瑤光,所以周身氣息不穩。
「有客自遠方來了。」
客? 幽都這等死地,能有什麼客人?
那天,一條詭異的魚,仿佛無視了空間的法則,就那樣憑空游進了詭主森嚴的宮殿。
玉娘侍立在側,親眼看著詭主將幽都的一座村落,輕描淡寫地交給了那條魚。
這便是小全村。
「大人何故將我幽都的道場交予別人?」
讓玉娘心驚的,是這條魚身上的氣息,瑤光。
雖然重傷,卻有著瑤光的氣.息...….這是哪裡來的瑤光?
上古大魔?!
玉娘本能地想把這件事上報導法門。
但就在玉娘心念浮動的瞬間,詭主的目光猶如實質般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刻,玉娘如墜冰窟,她硬生生咽下了所有的話,只是道:「雖然只是一個村落,但這也會導致一城的法則不全。」
「無妨,終歸會還回來的。」 當詭主最後一次將玉娘召進宮殿時,玉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驚肉跳的恐懼。
對方的氣息太過於駁雜和恐怖,混亂之意加身,稍微實力低一些的人被觸碰,大約就要被污染了道行。而仔細看去,對方競已至瑤光之境。
詭主是瑤光了!
可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登天梯沒顯,道星未亮,詭主憑什麼登了瑤光?
「玉娘。」
「賤妾在。」
玉娘將頭深深埋下,冷汗浸濕了脊背。
「本座有一樁機緣要賜予你。」那聲音不再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擠壓進玉娘的腦海:「此番機緣若成,本座,保你登臨瑤光。」
玉娘一愣。
她想瑤光嗎?自然是想的。
沒有人不想登臨瑤光。
詭主言語落下,周身氣勢一變,將手中的有德鎮遞給了玉娘。 「你去一趟小全村,然後將此鎮送到該送到的地方。」
玉娘強忍著心神震盪,擡起頭看向詭主。
天威。
那是天威的味道。
詭主已經不是詭主了,此刻那具軀體裡面,是天道意志。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不該有感情,也不會插手人間之事的天道意志會搶占了詭主的身軀?
此等想法也才片刻就被玉娘抹去了。
玉娘想的只有一件事。
若是天道應允她登臨瑤光,那她大概就真的能登臨瑤光,如同上古天道賜予尊號一般。
玉娘收斂心神道:「此事不難,可此等小事分明不是造化,賤妾斗膽詢問詭主,真正的造化在哪兒?」詭主只是道:「日後你便知道了,極為簡單,只是..殺一人罷了。」
殺一人就能登瑤光? 這種誘惑,根本沒辦法拒絕。
「賤妾知曉了,定為大人驅使,萬死不辭。」
詭主體內的天道意志滿意地點了點頭。
它故意泄露天威,就是想讓玉娘知道好歹。
玉娘得了令,這就出發往著小全村去,更準確的來說,是往著東海而去。
那條魚是在東海。
所以玉娘自然要去東海,而東海據說剛好在舉辦群仙宴。
一併去看看吧。
可還未至東海,玉娘就被一人攔了下來。
廣闊的大海之上,那人站在玉娘的面前,似等了玉娘許久。
那是一個手持羅盤的黑衣人。
「道友,莫急。」 玉娘只好道:「何事?」
「老頭子我觀道友不日有血光之災,怕是性命難全。」
血光之災?
等我幫助天道殺了那人,我就能登臨瑤光了,能有什麼血光之災。
玉娘不欲理會此人,這便打算繞道而行,怎料此人又道。
「道友身上有天道的氣息,想來是被天道當作了棋子,老頭子我想勸勸道友,莫要誤入歧途。」這話讓玉娘停了下來。
「道友是何人?」
黑衣人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道友身上背著殺孽,想來道友是要去殺人。」
玉娘沉默了一會道:「是。」
這並不是玉娘好心解答此黑衣人的問題,而是出於對瑤光的尊重。
經過一番仔細打量,玉娘從這黑衣人的身上聞到了瑤光的味道。
很淡,但的確存在。 這是一尊半步瑤光的大能。
更準確來說,是已經登天梯成功,但是沒有點道星的存在。
為什麼?
按照道理,登天梯結束,就能輕而易舉的點亮自己的道星,但此人並未如此做,反而是壓制境界...罷了,與我無關。
「道友要殺的是什麼人?」
玉娘搖搖頭:「我也不清楚。」
黑衣人笑道:「道友不清楚無妨,我這裡有一副畫卷,道友莫要殺他就行。」
一幅畫裂開飛到了玉娘的手中,打開畫卷。
那捲上分明畫著一個唇紅齒白,穿著玄色衣裳的好看少年。
玉娘沉默了一會道:「天若要其命,我也是攔不住的。」
「老頭子我只是好心提醒道友,此人身份不一般。」
「有多不一般?」 玉娘想起了在小全村見到的路長遠。
「沒想到堂堂長安道人,竟是如此模樣,真是有意思。」
唱腔又起:「悲歡離合總無情。」
這一次,玉娘沒有再踩碎她腳下生出的階。
那些暗色的階一點點蔓延,最後竟生成了一條巨大的通天長梯。
登天梯。
天道許諾,若是她幫助一起算計長安道人,將會允諾她登臨瑤光,但是她一邊答應天道,一邊暗地裡面幫助了長安道人,所以天道自然不會兌現諾言。
但是無所謂。
她會自己去登天。
那海面上的黑衣人解釋了許久,最後說了一句:「道友若是承天道之情登瑤光,許是要比其他瑤光的修士弱上數分的,而且你我修士,怎能靠別人賜予,想要的理當自己去拿才是。」
是如此才對。
她要自己拿。 《憐善記》這一齣戲,她已經唱到了結尾。
而這一齣戲的結局是圓滿結局。
女妖幫助書生逃離了黑風妖的虎口,最後書生功成名就,女妖因為此番善行得道成仙。
她修戲道。
所以,在登臨瑤光之前,她要排演一場大戲,一場極具分量,又驚世駭俗的大戲。
自小全村開始,到如今的有得鎮,路長遠一路走來,都有著她的影響。
這齣戲融合了長安道人,天道,人道,欲魔,不可謂分量不重。
常人不敢牽涉其中,可她玉娘偏偏敢違逆天道,將命賭在路長遠身上,最終成為改變這齣戲的重要因素之一。
如今,一曲唱罷,大幕將落。
玉娘體內的氣機轟然爆發。
虛實交錯間,真與假,戲與現實在這一刻完美交融。
玉娘緩緩長舒一口氣,眉宇間儘是傾世的傲骨與釋然。 道基已成。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悠悠登天梯,
渺渺長生路。
天上一顆虛幻星辰驟然而亮,出現在了天梯的盡頭。
本源受損又如何?不過些許掣肘罷了。
玉娘將手中的本源畫卷一手捏碎,再無遲疑,一步踏上天梯。
不成,便死。
「修道年來八百秋,今日,踏天梯,點道星。」
幽都。
詭修玉娘,戲道六境開陽。
今日。 演天成道,以證瑤光!
月仙子自然也瞧見了這一幕。
「趁這個機會登瑤光嗎?」
玉娘選了一個很好的時候。
原本登臨瑤光,定然要經歷雷劫與天罰。
而玉娘非人族,自然得不到人道的庇護,可現在事情出現了轉機。
路長遠的劫關聯太大。
在人道與路長遠的雙重壓力下,高高在上的天道早已捉襟見肘,無暇他顧。
此時縱然天道勉強抽調出餘力降下雷劫,其威力也絕對比平時要弱上數分。
更別提,路長遠此刻還在劫的深處,瘋狂地吞吃著天道法則。
天道的底蘊每被咬掉一口,玉娘登瑤光的阻力便減少一分,如此,登瑤光便更加簡單了。
裘月寒不打算阻止玉娘,也不打算幫助玉娘。 她就守在蛋的旁邊,一步不離開。
玉娘能成就成,成了也得欠自家男人一個人情,不成那也就是命,也就罷了。
「也是個好時機吧。」
月仙子看著那些逐漸褪去的孽獸潮,鬆了口氣,將自己喚出來的靈全部收回了冥國。
看來自家男人的內劫已經安穩渡過了,很快就要出來了,這蛋裡面的六境氣息已經濃郁到化不開了。自家男人比自己還早一步步入六境,這找誰說道理去?
「罷了,算你厲害....」
月仙子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聲。
左右不過是吃味,自家男人變強總歸是好事。
實際上月仙子也差不多了,過段時間尋個地方閉關,也就該六境了。
可月仙子一想,等自己六境了,是不是就得去妙玉宮幫師妹看山門了?
再說吧。
轟隆。 驟然間,九霄之上的劫雷再度陣陣轟鳴,恐怖的電蛇在雲層中狂亂地穿梭,似乎終於鎖定了玉娘的氣息,作勢便要狂暴砸下。
裘月寒一揮手,濃密大霧四起,掩蓋了月仙子與身旁的蛋。
瑤光劫聲勢浩大,莫要影響了自己的男人.. . 還有自己男人的其他女人。
氣死了。
劫不都破開了嗎?那群孽獸都找不到坐標下來了。
怎麼還不出來?
裘月寒皺著眉看向蛋,輕輕的哼了一聲:「兩個人在蛋裡面幹什麼呢?學小雞破殼嗎!」
這會兒蛋也有了變化。
那些錯亂的混亂之氣一點點的收斂入了蛋中。
緊接著,原本漆黑如墨的蛋殼,此時竟然泛起了一層瑩潤的白芒。
那白芒宛如活物般遊走,慢慢覆蓋開來,最終將巨蛋渲染成了一種透著詭異,卻又符合某種玄素大道的黑白交織紋路。
不對。 月仙子皺起眉,好4似.. . ..感知到了兩個六境的氣息?
一個是自家男人,另一個呢?
慈航宮的不要臉?
怎麼幫自家男人渡個劫,自己也破六境了?
裘月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越想越覺,一股不好的預感浮現心頭,於是靠近了這個蛋。「嗯?」
月仙子附耳上去,貼著蛋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男女的喘息聲?怎麼好像. .有些不該有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