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你們說的,渡劫?」
蘇幼綰和路長遠才剛剛整理好有些凌亂的衣衫,一道仿佛能將空氣凍結的冰冷視線便死死釘在了兩人的身上。
裘月寒冷冷地站在一旁,雙手抱臂,整個人冷。
此時的月仙子,心中的怒火早已燒到了天靈蓋。
就方才將蛋殼打開之後,裘月寒原以為兩人看見她了會有所顧忌。
可誰能想到,這位平日裡太上清靈的琉璃王朝三殿下,不僅沒有半點羞恥與停下的意思,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挑釁一般,越發變本加厲地索求,動作甚至比之前還要過分。
最氣人的是,直至風停雨歇,徹底結束,蘇幼綰連眼角餘光都沒給她一個。
這女人,怎的比她還要不要臉?!
裘月寒好幾次都按捺不住想要動手打人的衝動。
可理智告訴月仙子此時動手絕非明智之舉。
萬一打壞了男人她以後用什麼?
於是清冷的月仙子,竟然就這麼硬生生地站在原地,咬牙切齒地把整場活春宮從頭到尾看了個全套。然而即便面對月仙子的熊熊怒火,慈航宮小師祖卻依舊沒去瞧她。 銀髮少女剛穿好那件略顯寬大的月白道袍,便柔若無骨地朝著路長遠張開了一雙白皙的玉臂,微微仰著精緻的小臉,長睫輕顫。
好似在要路長遠抱她起來。
路長遠遲疑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遲疑。
蘇幼綰順勢軟了嗓音,帶著幾分嬌嗔與委屈,聽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疼呢。」
裘月寒終於忍無可忍,額角青筋暴起,冷聲嗬斥道:「夠了!給我起來!」
銀髮少女見狀,幽幽地嘆了口氣,眉眼間略微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情願,這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說來也奇怪,這琉璃王朝的三殿下,一旦穿戴整齊,理正了衣冠,那股方才的媚態便在剎那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種不問世間紅塵,高高在上的太上之感。
裘月寒冷笑一聲:「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慈航宮的道法我倒是領教了。」
蘇幼綰回過頭,伸出白皙的手將蒙眼的布系好:「只是在皇家必須練就的本事罷了,幼綰以前在宮裡的時候,看見過太監和才人私通,結果她們瞧見幼綰了仍舊行荒唐事,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中呢。」裘月寒覺得哪裡不對,但是又不知道哪裡不對。
月仙子到底單純,不知道事情不能一概而論。 於是月仙子只好回過頭看向路長遠:「六境了?」
路長遠搖搖頭,心想這兩人應該是打不起來的,於是道:「是抵達了,但有些奇怪。」
又一次抵達了六境開陽,路長遠並未有太多的激動的情緒,只是頗為習慣。
又不是第一次了。
裝月寒皺著眉:「哪兒奇怪了?」
「開陽雷劫。」蘇幼綰輕聲道:「登臨開陽,又或者是登臨瑤光,都是要歷經雷劫的,相公的開陽雷劫還未降,只是過了內劫,按照道理,內劫之後應該有雷劫的。」
但現在路長遠的雷劫沒降。
裘月寒將冥國的虛影散去,把大霧也撥開。
路長遠這便清楚地瞧見了遠方的幽暗登天梯。
「登天梯已經快到天穹之上了。」
這就證明玉娘要成了,只要走到天梯的盡頭,點亮自己的道星,瑤光即成。
路長遠道:「這雷劫有些太弱了,而且,竟然未出現阻道的孽身。」 所謂的阻道的幻象,便是登天梯的時候大概率會出現的一種類似於心魔的劫。
修士稱這幻象為孽身,自己的孽身。
入瑤光者,需斬卻自己的孽身,方能破滅過去,抵達未來。
而這孽身有的是奇形怪狀的怪物,有的是和修士本身一模一樣的存在,最可怖的是,這種孽身還擁有和修士一樣的道法,一樣的實力,而且無需經受天劫。
當修士來到最頂點,即將點亮道星的時候,這種孽身就會悍然出手,與修士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道。經歷了天劫的修士本就狀態不全,還面對這種幾乎是另一個自己的敵人,自然難以對付。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提前籌備好的瑤光法。
孽身是沒有瑤光法的。
而修士若是輸了。
要麼身死道消,要麼,則會淪為欲魔的傀儡。
所以以往修仙界猜測,這種幻象是欲魔的傑作。
因為瑤光修士不受欲魔影響,而那些幻象中又包含著修士的過去,所以欲魔是在拚盡全力的趁著修士還未登瑤光,將修士吞吃。
如今看來。 或許不只是欲魔,還有一部分是天道的手筆。
而之所以是大概率出現孽身,不是一定出現孽身,這卻是修仙界另一個未曾弄清楚的問題。有人猜測可能是欲魔欺軟怕硬,那些根基太穩的登瑤光修士就不費力氣去浸染了,專注於浸染那些差一線的修士。
但這麼算其實也不對。
當年自己的乖徒弟登瑤光的時候也是出現了孽身的,結果被乖徒弟一巴掌拍死了。
那會路長遠準備和天道爆了,沒太多看乖徒弟怎麼拍死孽身的。
現在想來,大概是乖徒弟直接禁了對面的道。
玄道真是方便啊。
路長遠沒有這種對付孽身經歷。
當年雙道瑤光證道的時候,並未出現孽身。
或許是《太上清靈忘仙訣》發力了吧,也不知道《五欲六塵化心訣》日後會不會也如此。
路長遠看著那條梯子:「登天梯,點道星,無相當年就是輸在了這裡。」
蘇無相當年就是沒打過自己的孽身,然後化了魔。 至於蕭清風,蕭清風倒在了更早之前,也就是凝聚自己瑤光法的時候。若是他當時成功奪走了冥國,完善了自己的瑤光法,才能開始登天梯。
路長遠眯著眼看著天上的階:「也不知道這玉娘的瑤光法是什麼.. . ..這好似是第一個戲道瑤光吧。「是呢,第一個有記載的戲道瑤光。」
演天成道,玉娘此番雖是藉助了路長遠的能力才算計了天道,但也足夠證明她自己的道心與毅力。「若是沒有意外,今日修仙界就要多一尊瑤光了。」
而且大概率是對人族友善的瑤光。
玉娘是人族書生畫出來的詭,如今又要承了路長遠的人情,日後即便萬族大戰再起,玉娘也大概率是要幫人族的。
「可凡間的畫本子裡面,一旦說出了這樣的話,那就會有意外了呢。」
蘇幼綰輕巧的笑著。
路長遠瞧了一眼少女如雪般的臉頰頓. ....可能是錯覺,如今的銀髮少女比之前還要好看了幾分。「看幼綰幹什麼?幼綰說的是實話呢。」
「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
蘇幼綰已然六境,以她六境的命定天道看向天穹,能看到什麼特殊的東西也說不定。
「是呢。」
銀髮少女也沒有瞞著,這就道:「只要相公親. .」 「夠了!」
裘月寒再度忍無可忍,一把將路長遠抓到了自己的身旁。
簡直沒眼看。
這是調情的時候嗎?
你依我依的,像話嗎?
真當自己不存在呢?!
裘月寒惡狠狠地看了路長遠一眼,心想著剛剛就應該用印記讓你沒了感覺。
路長遠只好道:「莫要胡鬧了,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轟隆!
雷劫更甚,但與之前的雷劫不同,這雷並非降落在玉娘的身上,反而好似是在為某種存在的出現慶賀。路長遠從那些雷劫後面感知到了自己的氣息。
這就有些遲疑:「不會吧。」
無論是渡內劫前,還是內劫後,路長遠都壓根不在乎後面的開陽雷劫。 因為開陽雷劫最多是劈在身上。
如今的路長遠不管是受多少傷,總能靠著吞天魔的法補回來,此消彼長,總能扛過去。
天道似也知道了這一點,索性就沒給路長遠降雷劫。
那路長遠的雷劫去哪兒了呢?
答案很簡單。
在玉娘的劫中。
路長遠冷聲道:「天道壞規矩了。」
蘇幼綰輕聲附和:「早就壞了呢,幼綰在的時候還能勉強維持,幼綰不在了,就很壞了。」所以,幼綰是好的,不要打幼綰。
路長遠聽出了這層意思,只能無奈地笑笑,心想每次不都是你自己想挨打才被打嗎?
「天道把屬於我的那一部分劫,降在了玉娘的身上了。」
恰好玉娘也在渡劫,又恰好玉娘渡劫的時候路長遠的劫還未散去。
更恰好的是,玉娘的身上沾染了路長遠的劫氣。 裘月寒哼了一聲,也看向那天梯之上,雷劫的中心。
月仙子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也有一種很不舒服很討厭的感覺。
伴隨著雷聲滾滾,內里之物終於顯露了真容。
「那是.....龍?」
玉娘掩起紅唇,低低地咳嗽了一聲,半邊的骨臉被雷劈的焦黑,落下了點點骨粉。
她卻不在意的用帕子抹去。
隨後,手腕輕搖,一柄扇子在指尖靈動地轉了半圈,帶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這還真是.託了長安道人的福。」
她對於登瑤光的難度早有預料,已推演過多次,但即便推演過多次也無法做到百分百成功,凡事從沒有十拿九穩。
所以。
無論如何拚一把。
索性她賭對了。 和天道相比,此番明顯是長安道人要強盛一截,天道與路長遠的爭鬥以天道敗退告終。
連帶著她的劫都被削弱了幾層。
甚至沒有孽身出現。
這是玉娘自己贏來的,她賭上了自己的未來,賭贏的人應該獲得獎賞。
「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玉娘眸光冷冽,她確信自己能成道,每一個登瑤光的人,都應該要確信自己可以成道。
道心生隙,不信任自己的人,是成不了道的。
「嗯?」
但玉娘算錯了一點。
如今高懸於天的天道,是很詭異的東西,頗有些輸不起。
既然已無法阻止路長遠,也沒辦法對付路長遠,那就對付可以對付的人好了。
恰好這裡有個正在登臨瑤光的叛徒。 那怎麼辦?
當然是將所有剩下的力量全部砸進來,殺了叛徒。
玉娘直愣愣地看著雷劫的中心。
她確信那不僅是自己的孽身,而是混合了自己孽身和其他一堆不知名的東西糅合來的怪物。轟!
狂雷散去,一條充斥著無盡混亂與腥臭血肉的巨龍破雲而出。
它非白龍,亦非黑龍。
雖勉強維持著黑龍的龐大輪廓,但蜿蜒的軀體上,竟密密麻麻地擠滿了詭異轉動的眼珠與滑膩扭動的觸手。
無序,癲狂,絞殺一切的死寂之意,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壓下。
孽龍!
瑤光!?
玉娘清楚地能感知到這條孽龍身上的氣息。
若是之前,玉娘還尚且能與此龍搏鬥,畢竟她的瑤光法,演戲成已經成現實。 可如今,她本就本源有損強來登了瑤光,又經受了許久的雷劫,此刻定然不是此龍的對手。「這就是..…天意?」
玉娘感知到了一股濃重的荒唐感,機關算盡也要栽倒在這裡嗎?
「不. . ...吾絕不信。」
她終究是半隻腳踏入瑤光的絕頂強者,眼底的恍惚只存續了不到一息,便被斬釘截鐵的決絕所取代。也就一瞬,玉娘體內僅存的本源之力開始瘋狂燃燒,她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
玉娘一瞬開始燃燒自己的所有本源,這便打算殊死一搏。
風。
風!
有風吹來。
緊接著是凌厲的劍氣。
一劍光寒,橫盪三千里的劍氣!
玉娘擡頭看去,比起還未完全亮起的戲道之星,分明有兩顆其他的星辰更加明亮。
其中一顆道星裹挾劍氣,光是看去,眼就被刺得生疼。 另一顆道星則是被猩紅的殺意浸染,一眼瞧去,讓人神智混亂,其他皆忘卻,腦中只存殺意。「殺道..真劍道?」
嗤!
那道璀璨無匹的劍芒搶先撕裂空間,瞬息而至。
玉娘法還未成,自然是無法抵抗這道劍芒的,但這道劍芒的目標也並非是玉娘,而是孽龍。「道法門紅衣劍仙?!」
玉娘並未回頭,此時不是弄清此事的時候,必須儘快點道星,所以玉娘只是一邊心想著這又要多承道法門一個人情了,一邊催動渾身法力,再上了一個階。
狂風席捲八荒,甚至引來了天地共鳴的異象。
那頭不可名狀的孽龍發出一聲痛苦而癲狂的嘶鳴,硬生生抗下了紅衣劍仙那驚才絕艷的一劍。龐大的身軀搖搖欲墜,血肉如雨般潰落。
但它終究沒有死,帶著垂死的瘋狂,自高天俯衝而下,勢要啃食玉娘。
可很快。
一道平淡的聲音穿破了風浪。
「剛好還有些剩下的法則,一併用了吧。」
話音未落,另一道劍芒,自蒼茫大地沖天而起! 這一劍,穿破了一切有形與無形之物,劍光所過之處,整個世界仿佛被強行拖入了一場永不甦醒的幻夢。
風聲,雷聲,孽龍的嘶吼聲,盡數被剝奪。
天地間的溫度,在瞬息間跌落到了極致。
幽都之地本就苦寒,可當這道劍芒現世時,連周遭的空間,流動的光陰,都仿佛被凍結成了冰。融合了虛無與混亂,由至陰中誕生,將一切拉入地獄的劍法由此而生。
太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