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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恩州無懦夫

2026-08-29 13:25:59 作者: 十月默言

  堤壩上,風雨如晦。

  陳遘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雨水順著蓑衣的縫隙滲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岳飛。

  岳飛的表情認真而凝重。

  「你說先生要親自駕船沉入潰口?」

  陳遘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了調,幾乎壓過了風雨聲:

  「他瘋了?他知不知道那潰口有多兇險?船一沉下去,水流會形成漩渦,人根本來不及脫身!他這是去送死!」

  岳飛沒有反駁。

  因為他心裡清楚,陳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昨天夜裡,當吳曄在船艙里對他宣布這個計劃的時候,他的反應和陳遘一模一樣。

  他也試圖說服吳曄,讓他岳飛去執行這個任務,

  但吳曄只告訴岳飛三個字,他不配。

  見幾個人都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岳飛補充道:

  「我當時的反應,和您一樣。」

  「我對先生說,讓我去,我年輕,水性好,就算出了意外也能搏一搏。可先生說……」

  「先生說,我不配。」

  「不配?」

  

  陳遘愣住了:

  「這是什麼話?你是他弟子,替他赴險是天經地義,有什麼不配的?」

  岳飛搖了搖頭:

  「先生說的「不配』,不是身份上的不配。

  他說這艘船要沉在潰口的最深處,要卡在河床的泥底里,要迎著最急的水流衝過去。

  操船的人,必須對水流的方向、船隻的慣性、石料的分布有最精準的判斷。

  稍有偏差,船就會偏航,堵不住潰口,白白浪費了這艘船和滿船的石料。

  先生說他從泉州一路把這艘船開到恩州,對這條船的每一塊木板、每一根龍骨、每一處吃水線都了如指掌。

  換任何一個人上去,都不可能做到他那樣的精準。」

  「他說,他沒有時間再調第二艘船來。」

  「可是……」

  陳遘很想說,難道吳曄開過船?

  不可能吧,吳曄的身世不是秘密,以他的出身來說,他不可能有過操船的經驗。

  他不知道吳曄的金手指,幾乎只要是他腦子裡有的書,讀過,那他很快就能掌握一個技能。吳曄從想辦法將船開進黃河開始,他已經在跟船上原來的船長學習如何開船,而且,他果然很快學會了。

  而且,他做得比原來的船長更好,倒不是他真的經驗十足,而是他非人的感應力。

  這場恩州之旅,吳曄的能力,已經從對身體的絕對掌控,變成了更加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操船,船就是他身體的延伸,憑藉著這份感應力,他開船反而比其他人更加合適。

  「先生開船的技術,確實很好,不信你問夏老大……」

  岳飛知道陳遘想問什麼,苦笑,指著身邊一個人。

  這些人都是無從從船上趕下來的人,其中一人正是原來的船長。

  夏老大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無奈說道: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先生的學習速度,簡直不似人。他現在的開船技巧,可以頂得上二十年的老船長!」

  眾人第一反應,自然是不信夏老大的話,可是看到其他水手,還有吳曄的弟子們都是一臉認真的表情,由不得他們不信。

  陳遘深吸一口氣,接受了吳曄船長這個設定。

  他安慰自己,反正吳曄干出來的神奇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也不差這件事。

  「先生說我的第二個不配是,等沉舟之後,除了他沒有人能從裡邊活著出來……」

  岳飛的第二個理由,很現實。

  沉舟這個計劃很瘋狂,但瘋狂的計劃也有執行成功的可能,但問題在於,如果沉舟了,船上的人怎麼辦恩州決堤的地方,和黃河其他地方還不一樣,那水流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別說你水性有多好。

  在這種湍急的河流中,沒有人保證能夠活下來。

  首先急流是帶著木頭,或者上游各種垃圾的,如果人被撞上了,直接能昏迷或者受傷。


  一個不好,就算身上有繩子都拉不住的那種。

  所以除了吳曄,沒有人能活下來,這不是開玩笑。

  吳曄為何能活下來,是因為他非人的本事。

  陳遘聽人說過,通真先生曾經在大水吞沒他之前,一跳差不多兩丈遠。

  也就是說,如果船能順利抵在潰口,先生完全可以不用入水,直接跳上河堤。

  這才是他有把握能夠逃生的主要原因。

  雖然明白了,可陳遘依然十分擔心,吳曄想要將船開到決口處,準確沉船。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他真的能夠做到嗎?

  「先不管了,還是趕緊聽先生吩咐,按照計劃執行吧!」

  岳飛提醒眾人,眾人也回過神來,是的,不管如何,吳曄已經留在那頭。

  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只有全力配合吳曄。

  陳遘猛地回過神來:「什麼配合?你們又要做什麼?」

  岳飛點了點頭,這才轉向陳遘,

  他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先生的計劃是:由他親自駕船,從上游順流而下,在距離潰口大約五十丈的地方開始加速,利用水流的力量和船隻自身的慣性,讓船頭正對潰口衝過去。

  在船抵達潰口的一瞬間,他會引爆船艙里預先埋設的火藥引信,炸開船底,讓船在潰口處迅速下沉。」「但是,光靠真人在船上的操作,還不夠。」

  「潰口有將近十丈寬,船雖然大,但若角度不正,或者船頭偏了那麼一點點,就無法完全卡住潰口。所以岸上需要有人協助,幫助真人在最後關頭微調方向。」

  「怎麼協助?」

  陳遘問。

  「船尾預先系了兩根纜繩,都是用的最結實的棕纜,拇指粗細。

  真人會在經過上游那個彎道的時候,將這兩根纜繩拋入水中,纜繩的一端綁著浮筒,會浮在水面上。岸上的人需要在纜繩漂到堤壩附近時,用這種鉤子將纜繩撈起來,然後……」

  「然後用力拉。」

  岳飛接過了話頭,雙手做了一個拉拽的姿勢:

  「船在高速行駛的時候,單靠船尾的舵是無法精準控制方向的,尤其是這種裝滿石料的重載船,慣性極大。但如果岸上有人拉住船尾的纜繩,就可以像牽牛鼻子一樣,幫助船頭對準潰口。

  左岸的人往左拉,船頭就會往右偏;右岸的人往右拉,船頭就會往左偏。」

  陳遘聽懂了。

  這是一個極其粗糙,但在當前條件下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用人力去牽引一艘數萬斤重的海船,聽起來荒唐,但只要算準了角度和力矩,確實是能起到微調作用的。

  「要多少人?」

  陳遘問。

  「越多越好。」

  岳飛說:

  「每根纜繩至少需要三五十人。潰口左岸安排三五十人,右岸安排三五十人。

  這些人必須是壯勞力,腳下要穩,手上要有力,

  因為纜繩一吃上力,那股拉扯的力道能把人直接拽進水裡。」

  陳遘沒有猶豫。

  他轉過身,面對堤壩上那些還在不斷投石填土的民夫,深吸了一口氣,運足了中氣,大喝一聲:「所有人,停下手裡的活計!聽我號令!」

  堤壩上數百名民夫齊齊一愣,紛紛轉過頭來。

  有人扔掉了手裡的石塊,有人放下了肩上的沙袋,所有人都看著陳遘,臉上寫滿了茫然和疲憊。陳遘站在風雨中,指著遠處那艘正在靠近的大船,聲音沙啞卻如雷貫耳:

  「你們看到那艘船了嗎?那是神霄派的通真先生的船!先生要親自駕著那艘船,用它堵住潰口!」堤壩上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知道那艘船,

  這艘海船在過去的幾天裡救了兩萬多人,堤壩上不少民夫的家人就是被這艘船救走的。

  他們看著那艘船,又看著陳遘,眼神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真人說了,船要靠岸上的纜繩來調整方向!」

  「我需要一百多個人,把船頭對準潰口!這是一件掉腦袋的活,拉不住繩子,船撞偏了,潰口堵不上,咱們恩州就全完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民夫的臉上掃過:

  「願意乾的,站出來!」

  沉默。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漢子第一個扔掉了手裡的沙袋,大步走到陳遘面前。他的胸膛被雨水打得透濕,但腰板挺得筆直:

  「知州,俺的家人就是被真人的船救走的。俺這條命算是欠真人的。今天就算是死,俺也要把這根繩子拉住!」

  「真人都敢給咱們恩州賣命,咱們有什麼不敢?」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堤壩上的民夫一個接一個地站了出來。

  不過片刻工夫,站出來的民夫已經超過了八十人,許多人臉上還帶著泥漿和汗水,但表情堅毅。站出來的人,遠遠不止一百,恩州堤上將近兩千的民夫,沒有一人退縮。

  恩州人的血性,此時展現無遺。

  岳飛看著這些民夫,喉頭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對秦守朴說:

  「我去左岸。右岸交給陳老指揮。你負責中間傳遞信號。」

  秦守朴點了點頭,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對岳飛說:

  「各就各位!」岳飛大吼一聲,抓起一捆麻繩,朝左岸沖了過去。

  民夫們迅速散開,在兩岸各自站好位置。

  他們緊緊攥著手中的纜繩,十個人一排,分成了三排,後面的人頂住前面的人的腰,腳下在泥濘的堤面上踩出深深的腳印,等待著那艘大船的到來。

  而那艘滿載石料的救苦舟,已經看到了做好準備的人們,

  正在朝著潰口的方向,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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