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堵潰
那艘滿載石料的救苦舟,在風雨中緩緩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
它從上游的彎道轉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船身吃水極深,船舷幾乎與水面平齊,每一道浪打上來都能漫過甲板。
船頭劈開渾濁的河水,激起兩道白色的浪花,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
船頭站著一個人。
青色的道袍被風雨吹得獵獵作響,衣擺濕透了緊緊貼在腿上,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船頭的樁。
他的雙手握著舵柄,目光始終鎖定在遠處那個正在擴大的潰口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堤壩上的民夫們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是真人!是通真先生!」
「真人來了!」
「先生親自來了!」
堤壩上爆發出一陣夾雜著驚呼和吶喊的騷動。
那些原本已經疲憊到極點的民夫,在看到船頭那個青色身影的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氣。
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下意識地朝著船的方向邁出了幾步,又被身邊的人拉住。
岳飛站在左岸的最前面,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沒有擦,只是死死盯著那艘越來越近的船。
在船頭的身影上,他看到了師父離開前對他說的那句話:
「岳飛,岸上的事,交給你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面朝身後排列整齊的民夫,聲如洪鐘:
「所有人,做好準備!纜繩一到位,聽我號令,齊力拉拽!任何人不許鬆手,不許退縮!」
「喏!」
百餘名民夫齊聲應諾,聲浪壓過了風雨。
右岸,陳登拄著木棍站在最前面,老人的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他身邊是恩州堤上最老練的一批河工,每一個人都赤著上身,肩膀上纏著粗布,雙手緊緊攥著準備好的鉤索。
陳登沒有喊話,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遠處那艘船,然後緩緩握緊了拳頭。
一切就緒。
船上,吳曄感受到了岸上的目光。
上百道目光,像是一根根無形的繩索,從堤壩上延伸過來,纏繞在他身上。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抬手示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舵柄上,集中在腳下的船、身下的水、前方的潰口上。
救苦舟在他的操控下,沿著河道的中線穩穩前行。
河水在這裡變得湍急起來,因為潰口的存在,大量的河水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往外傾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向心力,仿佛要將所有靠近它的東西都吸進去。
吳曄能清楚地感覺到,舵柄上傳來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那是水流在撕扯船舵,試圖讓船偏離方向。
他沒有強行對抗那股力量,而是順著水流的方向微微調整舵角,讓船頭保持一個微微偏左的角度。
這樣一來,船隻的實際航向會略略偏向潰口的左側,而當它進入潰口前方的急流區時,水流本身的衝擊力會將它向右推回來,正好對準潰口的中心。
這是他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遍的路線。
從上游的彎道到下游的潰口,每一處水流的變化、每一段河床的深淺、每一道暗流的位置,都在他的記憶里形成了一幅精確到極致的水文地圖。
吳曄抓在舵柄上的手一直在微調,腦子飛速運轉。
他跟岳飛說的沒有錯,這種事除了他,幾乎沒有人能完成這種操作。
因為這些操作,基本上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
只有他這種已經半步踏入玄學領域的靈感,才能做到。
船離潰口越來越近了。
兩百丈。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吳曄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到了潰口左前方水面上漂浮著的一截斷木。
那是他事先讓人放下的一處標記,用來判斷水流速度的參照物。
船從標記處經過的時候,他默數了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心中有了底:水流的速度比預計的還要快半成。
這意味著船在最後衝刺階段的速度會比預想中更高,慣性也會更大,留給岸上牽引調整的時間窗口會更短。
他沒有慌亂,也沒有猶豫,只是輕輕轉動舵柄,讓船頭再次偏移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一個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的角度。
這個微調,將抵消水流加速帶來的偏差。
與此同時,他彎腰從腳邊拿起一根短柄鐵錘,朝著船尾的方向走了兩步。
那裡,兩根拇指粗的棕纜被牢牢系在船尾的兩根鐵柱上,纜繩的另一端綁著兩個空心的木製浮筒,正隨著船的行進在水面上起伏跳躍。
吳曄揮起鐵錘,「砰」的一聲,敲斷了固定纜繩的一根木楔。然後他又走到另一側,「砰」的一聲,敲斷了第二根木楔。
兩根纜繩脫離了固定,帶著浮筒落入水中,在船尾拖出兩道長長的水痕。
堤壩上,岳飛一直盯著水面。當他看到那兩個浮筒從船尾附近冒出來的時候,猛地一揮手,大吼道:
「纜繩下來了!撈繩!」
左右兩岸的民夫們立刻行動起來。幾個身手矯健的年輕河工手持帶鉤的長竿,探出身子,朝水面上的浮筒鉤去。
「幫忙!幫忙!」旁邊的民夫一擁而上,七八隻手同時抓住了那根濕漉漉的棕纜,齊力往後拉。
纜繩被一寸一寸地從水裡拽了上來,帶著泥水和草屑,拖上了堤壩。
右岸幾乎在同一時刻也成功了。
一個老河工用鉤索套住了浮筒上的鐵環,岸上的民夫們喊著號子,一鼓作氣將纜繩拉上了岸。
兩根纜繩,全部到位。
岳飛抓住了左岸的那根纜繩頭,在手掌上繞了兩圈,又用袖子裹住,防止打滑。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民夫,五十個人,分成五排,每一排十個人,像一根繃緊的人鏈。
最前面的人用肩膀頂住後面人的胸膛,後面的人用腳蹬住地面,所有人都彎著腰,身體後傾,隨時準備發力。
而右岸,陳登親自握住了纜繩。老人將那根粗糲的繩索繞在枯瘦的手臂上,用力拽了拽,確認它吃住了力,然後對身後的一百多號民夫點了點頭。
船繼續前行。
五十丈。
這個距離,吳曄已經能清楚地看到潰口處那奔騰咆哮的水流了。
潰口的邊緣還在不斷地崩塌,泥土和石塊簌簌落入水中,每一次崩塌都讓潰口變得更加寬闊。
吳曄沒有去看那些崩塌。他的目光鎖定在潰口正中心的一個點上。
他沒有喊話,也沒有打旗語。
他只是在船進入最後四十丈的時候,猛地將舵柄往左一打,然後又迅速回正。
這是信號。
岳飛看到那個動作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大吼:
「拉!往左拉!」
左岸的五十名民夫齊聲吶喊,齊齊發力。
那根拇指粗的棕纜瞬間繃得筆直,上面的水珠被震得四濺開來。
纜繩發出「嘎嘎」的聲響,像是隨時可能崩斷,但它撐住了。
五十個人的力量同時作用在船尾的左側,船尾被微微拉向左岸方向,船頭則在慣性的作用下相應地向右側偏轉。
吳曄感覺到了那股拉扯的力量,沉穩而堅定。
他沒有去對抗它,反而順著那股力量微微調整了舵角。
船頭在纜繩的牽引下,一點一點地偏轉,從對準潰口的左側邊緣,慢慢移向潰口的中心。
吳曄站在舵柄前,感受著船身在水中的姿態。
他能感覺到船底的水流在變化,船頭正對著潰口的方向,水流從船頭兩側分開,撞擊在船身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船的速度在增加,因為越靠近潰口,水流的落差就越大,流速也就越快。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吳曄鬆開了舵柄。
他不再需要它了。在這個距離上,水流的力量已經完全接管了船隻的走向,任何人為的操作都無法改變它的軌跡。船會沿著現在的方向,一頭撞向潰口的中心。
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火摺子,迎風一晃,火摺子燃了起來。然後他彎腰,拉開了腳邊一塊艙板的鐵環——下面,是一根連接船艙底部的引信,引信的末端延伸到船艙深處那幾桶火藥之中。
他只需要在船抵達潰口的一瞬間,點燃引信。
五丈。
三丈。
船頭已經探入了潰口處的急流。
整艘船猛地一震,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撞上了圍欄,船身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吳曄的雙腳在甲板上穩穩站住,身體隨著船身的震動微微起伏。
他舉起了火摺子。
堤壩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岳飛攥緊了纜繩,指節發白。陳登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陳遘站在堤壩的最高處,雙手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風在嘯。水在吼。船在沖。
吳曄將火摺子湊向了引信。
他在最後的時刻,將火摺子丟進去,轟隆!
火摺子點燃了吳曄早就放好的炸藥,炸藥炸開,火光沖天。
不過這些火光並不足以炸碎整艘船,那也不是吳曄的目的。
他安放的火藥,只是炸開他早就提前處理的一些地方。
當火光閃耀,人們都捏了一把汗。
那艘船,猛然下沉,恰好沉在潰口之前。
「師父!」
「大人!」
「先生!」
岸上的人,正在為吳曄擔心的時候,在火光中。
有個人直接從船上跳起來,躍在空中。
那瞬間的滯空,幾乎如神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