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先生錯了?
盧安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那個「有」字在舌尖上打了幾個轉,愣是沒能吐出來。
陳遘的目光穩穩地落在他臉上,不疾不徐地又問了一遍:
「本官問你,你說這些人拖欠租子,可有契書為證?」
盧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陳遘的視線,乾笑了一聲:
「相、相公說笑了……這些佃戶租種我盧家的田地,哪一家不是簽了契書的?城南一帶誰人不知?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哪裡還需要看什麼契書?」
「你問問他們,看他們承認不承認?」
盧安將問題拋給那幾個佃戶,佃戶們正要承認。
卻聽陳遘嗤笑:
「人盡皆知?」
陳遘的聲音依然不咸不淡,卻像是一把小刀子,扎人生疼:
「王法講究的是真憑實據,不是人盡皆知。你說他們欠租,契書何在?拿來與本官過目。」
這明明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盧安的腦子卻開始冒冷汗。
他對家那幾個佃戶看不出分明,可是陳遘是什麼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先生還是太厲害了。
盧家居然真的丟失了這些佃戶的契書,那可太好了。
沒有類似的文書,他們說佃戶欠他們錢,空口無憑,你開什麼玩笑呢?
陳遘完全可以以這個為突破口,給佃戶們一條生路。
「大人,這個,這個……」
「什麼這個那個,你們盧家也是地方上的大戶,豈有這樣那樣的道理,休要胡鬧,現在你們馬上派人回去將他們的契書拿來!」
陳遘一拍驚堂木,讓眾人膽戰心驚。
盧安動了動嘴唇,卻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應。
若他不知道內情還好,可以理直氣壯,讓人去拿,可是他偏偏是家裡少數幾個知道契書不在的人,所以才如此難受。
就在他手足無措的時候,他身邊一個家僕突然道:
「盧管家,要不我跑一趟,去找老爺……」
盧安聽到這句話,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說;
「那你去……」
那家僕得了盧安的吩咐,如蒙大赦,轉身便擠出人群,朝著城南盧家大宅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盧安站在堂下,目送那家僕的背影消失在衙門外,心裡稍稍安定了幾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襟,朝陳遘拱了拱手,勉強從容:
「相公稍待,已經派人去取了。契書便在我盧家府庫之中,只是大水之後雜物堆積,翻找需要些時辰,還請相公寬容片刻。」
陳遘「嗯」了一聲,也不急,端起茶盞慢慢飲茶。
堂下的佃戶們卻開始不安起來,互相交換著擔憂的眼神。
他們心裡清楚,自己確實是欠著租子的,契書上白紙黑字按過手印,若是真被拿來,今日這場官司,怕是要輸得乾乾淨淨。
那個中年漢子的手攥成了拳頭,手心裡全是冷汗。
而此時,那家僕已經一路跑到了盧家大宅。
如今的盧家大宅,早已沒了往日的氣派。
前院的花牆被泡塌了一半,影壁上的磚雕被水沖得七零八落,幾棵老槐樹歪歪斜斜地立在泥地里,樹根都被泡爛了。
院子裡到處是淤泥,下人們正挽著褲腿在一桶一桶地往外提水。
家僕繞過前院的泥濘,一頭扎進後院的書房。
盧明甫正坐在書案後頭,面前擺著一隻打開的樟木箱子,裡面的東西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他一手撐著頭,一手捏著一捲髮霉的紙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些確實是盧家的一些契書,可是早就被河水泡成一團爛泥。
「老爺!老爺!」
家僕氣喘吁吁地衝進來:
「州衙那邊……知州相公要咱們拿出佃戶的契書,盧安管事讓小的回來取!」
盧明甫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的血絲幾乎要爆出來:
「契書?他要契書?」
盧明甫的反應,讓那個家僕嚇了一跳。
他只以為盧家老爺是覺得陳遘羞辱他,卻不知道盧明甫壓根拿不出所謂的契書。
恩州那個案子其實他知道,其中也有盧明甫的努力。
他其實打的主意,是藉助官府的先入為主,藉助官府的權威,將這件事定下來。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件事一點問題都沒有。
盧家說某些人是他們的佃戶,佃戶自己也承認。
那誰會去專門看他們的文書。
可是偏偏陳遘這個狗官看了,而且還要求查驗文書。
他去哪找文書給家僕,他有個屁的文書?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靛藍直裰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此人生的白淨面皮,下頜蓄著三縷長髯,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正是盧明甫的幕僚,姓鄭名友方,在盧家做了十幾年的帳房兼師爺,為人最是機敏圓滑。
鄭友方一進門,便看出盧明甫臉色不對,又看了一眼旁邊縮著脖子的家僕,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朝那家僕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不小:
「你先下去,在廊下候著。」
那家僕如蒙大赦,連聲應了,趕緊退了出去。
門關上,書房裡只剩下盧明甫和鄭友方兩個人。
鄭友方走上前去,看了一眼那隻打開的樟木箱子,又看了一眼箱子裡那堆爛成紙漿的契書,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東翁,那陳遘今日是鐵了心要拿咱們開刀了。」
「陳遘此人,以前我倒是沒看出來他如此討厭,自從那個妖道來了之後,他倒是越發囂張。哼,等那妖道走後,我必不讓他好過……」
盧明甫腦子裡,已經想著許多讓陳遘為難的事情。
只是他不管怎麼惱怒,眼前有個問題還是無法解決。
但此時,鄭先生卻將幾份文書,交給盧明甫。
「先生,契書不就在這?」
「等等,你手裡怎麼會有……」
「自從老爺發現契書不在之後,我就想著如何為老爺分憂,咱們不能讓外人知道咱們盧家丟了契書,所以只能偽造……」
「這些東西,是那幾個佃戶的契書,以前這些契書都是我起草的,字跡沒有問題!」
「唯一有問題的,就是做舊和上邊的畫押!」
鄭友方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那些佃戶大多數不識字,所以一般都是畫押蓋手指印,便算了事。
盧明甫看著上邊已經蓋好的空白指紋,還有被做得很舊的紙張,突然明白了鄭友方的想法。
他想拿這些假契書,去忽悠陳遘。
「老爺,咱們契書不見的事,應該沒有人知道!」
「陳遘那傢伙想要看契書,其實無非就是走個過場罷了,他也分不清這些契書真假,畢竟契書上的筆跡,就是我寫的!」
「您難道還指望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佃戶,看得出問題來?」
「而且他們自己都承認自己是佃戶,咱們這一關過去的希望很大!」
盧明甫被鄭友方這麼一說,心中那點恐慌消失了不少。
他看著那幾分假文書,臉色猶豫不定。
不過這有他選擇的餘地嗎?
正如鄭友方所言,盧家當得起,外人知道他們的契書丟失的風險嗎?
「來人……」
那家僕得了盧明甫的吩咐,將那幾份「契書」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轉身出了書房,穿過滿是泥濘的前院,一路小跑著往州衙趕去。
他跑得滿頭大汗,心裡卻踏實了許多,
老爺和鄭先生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自己只管送過去便是。
州衙門口,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
除了城南的佃戶,還有許多城裡的百姓聽說了消息,也趕來瞧熱鬧。衙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擠滿了人,踮著腳的、伸長脖子的、交頭接耳的,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那家僕擠過人群,衝到盧安身邊,喘著粗氣將那一疊契書往盧安手裡一塞:
「管、管事,拿來了!老爺說,這是從水泡的文書堆里翻出來的,好不容易才找著!」
盧安接過來,低頭一看,
那紙張微微泛黃,邊角有些卷翹,像是被水泡過又晾乾的痕跡,上頭寫著佃戶的名字、田畝數目、租息數額,還有一個個紅彤彤的手印,看著像模像樣。
他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暗贊一聲老爺果然有準備,臉上重新浮起了笑容。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堂前,雙手將那一疊契書高高舉起,聲音比方才更亮堂了幾分:
「啟稟相公!契書在此!這是我盧家與城南佃戶們簽下的租佃契書,共計一十三份,白紙黑字,紅手印一應俱全!請相公過目!」
說著,他將契書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堂下那些佃戶們看到那一疊契書,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又被澆滅了。
那個中年漢子的肩膀垮了下去,低著頭,牙齒咬得咯咯響。有人已經開始默默抹眼淚——他們認命了。這世道,窮人跟大戶打官司,哪裡能贏?
陳遘放下茶盞,示意衙役將契書接過來。
他將那一疊契書鋪在案面上,一份一份地翻看。紙頁泛黃,墨跡也有些發污,邊角確有水漬浸潤過的痕跡,看起來確實像是從水裡撈出來又晾乾的。
字跡工整老練,條款寫得清清楚楚,佃戶的名字、租種的田畝、每年該交的租子數目,一條一款,分毫不差。
陳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些人垂著頭,沒有人喊冤,沒有人反駁,一個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癱坐在地上。那個中年漢子甚至已經閉上了眼睛,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難道先生……這回算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