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指紋,抓包
這個念頭在陳遘腦子裡一閃而過,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相信吳曄。
一個在洪水滔天時駕著一艘船堵住潰口的人,那個在所有人都絕望時給恩州帶來生機的人,他說的話,不該有錯。
可這契書看著確實沒有問題。
陳遘沉吟了片刻,將那疊契書拿起來,對堂下的佃戶們道:
「你們幾個,上前來認一認,這可是你們當年按過手印的契書?」
那幾個佃戶互相看了看,最終還是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走到案前。
那中年漢子是第一個湊上去的,他低著頭看了一眼那契書上的內容。
他不識字,只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底下按著一個紅彤彤的手印。那手印看著確實像是自己的,圓圓的指腹印子,大小也差不多。
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同伴。那幾個佃戶也湊上來看了看,一個個面面相覷,誰也說不準。有人小聲道:
「看著……是有點像。」
另一個也點頭:
「我那個手印,好像是這麼大來著……」
陳遘的心沉了一下。
若連佃戶自己都認不出來,那這案子,怕是真的要按盧家的說法判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開口:
忽然,他腦子裡閃過一道靈光。
既然先生說的話肯定沒有問題,那他為什麼急著下定論。
「來人,去神霄宮請通真先生,就說本官有事相求!」
盧安一聽提到通真先生,登時心慌了。
如今恩州百姓,誰還不知道太乙救苦化身的通真先生。
吳曄神秘的魔力,就算是對他有敵意的人呢,心頭也莫名害怕。
「相公,這人證物證俱在,您找吳真人,又是什麼道理?」
「本官做事,何須向你交代?」
陳遘心情本來就不好,見他咄咄逼人,忍不住回懟對方。
盧安聞言,登時偃旗息鼓。
陳遘使了個眼色,馬上有一個心腹,去神霄宮請吳曄去了。
……
「盧家找到契書了?」
吳曄聽到匯報的時候,還愣了一下。
「是的,先生,所以我家老爺讓我過來請教您……」
陳遘那位師爺,躬身等候吳曄的回答。
不可能啊,明明盧明甫在他的絮絮叨叨里,說了許多秘密的心事。
吳曄是個十分小心的人,哪怕他已經擁有了金手指二十年,他依然會小心驗證自己的能力。
在陳遘去算計盧明甫的當口,他其實已經派人去查證許多他從信徒禱告中說過的東西。
這一番驗證下來,他已經十分確定,自己的能力絕對信得過。
所以既然盧明甫自己說了東西不在,那公堂上的東西是什麼?
那自然,是偽造的。
「你家大人是不是因為對方交來證據,所以不知道如何是好?」
吳曄想通了這個關節,問起問題來,也直指人心。
對方聞言,道:「卻是如此,關鍵是那些佃戶似乎也認同……」
吳曄聞言笑了,這就是盧家的小心機。
那些佃戶大字不識一個,他們又是多年前欠下這契書,他們如何記得自己的手印,或者契書的內容。
大抵是,契書是同一個人起草的,字跡想通,蓋印的地方也差不多。
所以他們看了一眼,就認了。
可是他們卻偏偏遇見自己這麼個較真的。
古人其實也知道指紋的獨特性,所以將手指指紋作為一個重要的證據,可是盧家賭的是,許多人對於指紋學並沒有那麼上心,或者沒有放在心上。
陳遘這傢伙也許在政務上還可以,但明顯在審案子上,他有些力不從心。
「讓你家大人,查驗指紋便好……」
這句話如同驚雷,划過師爺的腦海。
「貧道相信對方找的指紋,一定很像,但天下沒有兩片指紋是相同的,你去吧!」
那師爺得了吳曄的指點,整個人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深深一揖,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多謝先生指點!下官這就回去稟告知州相公!」
說完,他轉身便出了神霄宮,一路小跑著往州衙趕去。
他跑得比來時更快,袍角在泥濘的街面上掃出一道道水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先生果然厲害,一句話便點破了盧家的死穴!
州衙外,百姓越聚越多。
陳遘坐在案後,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一直懸著。
他雖然派人去請吳曄,可吳曄畢竟沒有親自到場,他也說不準先生會給出什麼樣的指點。
萬一先生也看不穿盧家那些假契書的破綻,那今日這案子,怕是要栽一個大跟頭。
就在他暗自焦躁的時候,那師爺氣喘吁吁地擠過人群,快步走上堂來,湊到陳遘身邊,壓低了聲音,將吳曄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了一遍。
陳遘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幾乎要拍案叫絕。
查驗指紋!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
手印這東西,是老天爺生在人手指頭上的紋路,世上就沒有兩個人的手印是一模一樣的!
盧家能偽造筆跡、偽造紙張、偽造墨跡,甚至能偽造做舊的痕跡,可他們偽造不了指紋
因為盧家根本不知道那些佃戶真正的手印長什麼樣!
陳遘暗罵自己愚蠢,其實宋代的法律明確將「指印」作為證據的一種。
在審理涉及契約糾紛、財產繼承的案件時,官府會比對契約上的指紋。
只是他被盧家的技巧給繞暈了,對方理直氣壯的拿出契書,然後又有佃戶承認。
他沒有吳曄那般堅定的信念,相信盧家的契書已經沒有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重新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陳遘看了一眼堂下站在那裡、強撐著從容的盧安,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垂頭喪氣的佃戶們,清了清嗓子:
「本官方才思慮再三,覺得此案牽扯甚大,不可草率定論。既然雙方各執一詞,那本官便再行查驗一番,以求萬無一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盧安身上:
「盧安,你盧家呈上來的這些契書,可願留在衙門,容本官仔細比對?」
盧安心裡咯噔一下,但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他若是拒絕,反而顯得心虛。他咬了咬牙,拱了拱手:
「全憑相公做主。」
陳遘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那些佃戶,語氣緩和了許多:
「你們幾個,也不必驚慌。本官如今便在此處,你們一人按一個手印,就當是留個底,也好與契書上的手印做個對照。
若是對得上,那便證明契書是真的,你們欠多少租子,本官便判你們還多少;
若是對不上——那便說明這契書另有蹊蹺。你們可願按這個手印?」
那些佃戶本來已經絕望了,此刻聽到陳遘這話,一個個猛地抬起了頭。
那中年漢子第一個反應過來,連聲道:
願意!願意!相公叫俺按多少俺就按多少!」
說著便搶上前去,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里重重一蘸,又重重地按在陳遘推過來的那張白紙上。
其餘幾個佃戶也紛紛上前,一個接一個地按了手印。他們按完之後,陳遘讓衙役將那些手印收好,然後將盧家呈上來的契書逐一展開,與方才按下的那些手印開始比對。
大堂里安靜極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遘的手上。
盧安站在堂下,表面上還維持著鎮定,可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後背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那疊契書,心裡不斷給自己洗腦,
那些手印是鄭先生找人仿的,仿得很像,應該不會被看出來……應該不會……
陳遘比對得很仔細。他先拿起第一份契書,與那中年漢子的手印放在一起,低頭看了片刻。然後他放下,拿起第二份、第三份,逐一對比。
十幾息之後,陳遘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神卻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盧安。」
盧安聽到自己的名字,心頭猛地一跳:「小、小人在。」
陳遘將第一份契書和那張按著新鮮手印的紙一起舉起來,聲音不大,卻像是冬天裡砸在冰面上的一塊石頭:
「你說這是同一個人的手印?」
當陳遘將兩份指紋拿出來一起對比的時候,正在圍觀的人群炸了。
他們其實並沒有看出來指紋的不同,畢竟他們站得太遠了。
不過盧安做賊心虛,只是在陳遘提出異議的瞬間,他已經跌倒在地。
而他不正常的行為,卻讓其他人看出端倪。
「這契書怕不是真是假的?」
「盧家手裡明明有真契書,這麼就拿出個假的?」
「盧家那裡,不會沒有真的契書吧?」
人們議論的聲音,鑽入盧安的耳朵,他才是真的著急了。
幾個佃戶的契書不要緊,可是如果有人懷疑盧家更多的東西不見了,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大人,是……」
盧安急了,當著陳遘的面,開始胡說八道。
陳遘冷笑,讓那幾個佃戶過來,仔細辨認。
「俺滴娘,真不是,這不是俺以前簽的那份契書!」
「假的,真的是假的!」
幾個佃戶認不出來契書,可認得自己的指紋,有了指向性的懷疑,他們很快發現契書是假的。
「來人,給我將盧安拿下……」
陳遘一聲令下,衙衛已經如虎狼一般,將這些人全部拿下。